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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贝尔能改变现实吗?(罗睺x瑟琳)

Fan Fiction 同人 14514 Aug 29,2025
私设
她想用狂厄改变这个现实
对方忠诚正义,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自罗睺将人从那个封闭的治疗舱里抱出来带到这里之后,瑟琳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房间了。
倒不是因为失去太多的前FAC士官后知后觉地重新锁定了复仇对象,然后调头来找她这个上庭逾期工具人的麻烦,而是她的躯体沉睡太久,想要完全获得自主能力还需要一定时间的适应和复健,被她标记且有过合作关系又主动找上门来的对方毫无疑问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只是对于身体脆弱时不时就因为受伤而需要陷入沉眠进行修复,又曾被剥离感性并且日日夜夜遭受黑石英监控的“HUSH-X”来说,不能行动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太过在意的事,能再睁开眼睛自由地看着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弥补这微不足道的瑕疵,想必罗睺也是清楚这点,才会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就将她提前唤醒。总的来说不算违背她的意愿,是以她也没有拒绝这段时间对方给予自己的照顾。
她现在居住的这间屋子内部装潢看着并不像是稳健到有些木讷的士官的风格,她猜想这也许是那位在对方心中亦师亦母又过早逝去的队长遗留下来的财产,从房间的设计来看初始作用应该是客房,所以并没有做太多精细的规划,地板的纹路简洁大方,但又和周围摆放的精致家具格格不入,想来是原主人遇见了什么之后改变主意才又将它们陆陆续续地添置进来。
房内的采光很好,空间宽敞明亮,窗帘被收束在两侧就能让阳光照进这整面都贴满了素雅漂亮墙布的墙壁,结实耐用的同色桌椅和书柜都排在另一侧,桌面上除了一应俱全的办公设备外还摆放了一个充当摆设用的小小花瓶,不过自从她住进来之后里面就开始每天都会插上一支开得正好的四色花,屋里整体氛围瞧着温馨怡人,再加上此时盖在她身上轻柔温暖的被褥,无一不体现出布置者的细致用心。
唯一与这氛围格格不入的大概只有墙角开辟出的那块空间,置物架上井然有序地放置了一些和房间风格迥异的武器枪械,偶尔光影掠过,在那些刀刃的锋芒上反射出锐利的寒光,像是一座孤零零刺破天空的山峰,倔强地维持着自己原本的模样,而房间现主人备用的剑盾也正堆积在那里。
她醒时身上未着寸缕,现在却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带有斑点狗图案的淡蓝色睡衣,棉织物清洗多次后变得蓬松绵软,嗅着有股干净温和的气息,质地当然没有上庭配备的物什那般精致,穿在身上却有着说不出的舒适,瑟琳难得有机会拥有这般感受,对此也并不排斥,至少让她在明知道这件衣物原属于谁的前提下也没有向对方提出过要更换的请求。
这副千疮百孔的身体离了上庭特殊的修复液之后就故态复萌,她一直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再加上被放逐到裂缝彼端时时刻刻受规则束缚的利贝尔偶尔还会将痛苦反馈到肉体,所以她的身体恢复起来格外地慢,虽然自身早就习以为常,但旁人看上去却不是这么回事,只觉得不仅没能把人养好,反而让她面色越加苍白了些。
大概是她的状态瞧着实在是太过差劲,为此罗睺看顾她时更是勤奋,将人带回来之后就像个闷声不响的陀螺一般绕着她转,偶尔又会直愣愣地盯着她的脸欲言又止,不过不善言辞的士官实在是太过笨拙,面上的关心溢于言表,可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就是蹦不出半个字来,随后又懊恼十足,总之看得瑟琳直想发笑。
她失去了黑石英,自然不像当清理人时消息灵通运筹帷幄,不过哪怕对现在的局势掌握不明确,却也知道像上庭这般扭曲的庞然大物想要完全摧毁并无可能,好在还有那位过于跳脱的MBCC局长的掺和,重组后的上庭好像并没有如过去那般不近人情到使人怨声载道,至少照顾她的士官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夙愿已成,也终于卸下了常年紧锁的眉头面色平静下来,转而开始在她身上挥霍大量的时间。
瑟琳并不拒绝,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她一直是一个很容易被他人照顾的人,各种意义上都是,也很擅长被他人照顾。
合理适度地利用他人泛滥的同情心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行之有效的节约方案,而基于常年的观测,她对人类的行为有一种类似于直觉的精准,禁闭者们大多数是心思细腻的女性,而她习惯性观测所有人,更多的是观测那些带有坚强温柔特质的人,这些人总是乐于付出信任,勇于保护弱者,疲于照顾伤残,看似柔弱却又总能于最微弱处爆发出最强大的力量。
总而言之很适合被利用,只需要适当的自我贬低,然后结合饱含歉疚的语气,再加上一些细微的表情,就能让绝大多数人对她抱以怜惜,进而帮助她完成大部分准备工作。
而且从她观测到的结果来看,感情其实是一种相当隽永的东西,其本质和上庭侧重关注的方向完全不一样,换言之,只要她不打破自己维持的形象,这种怜惜甚至可以持续相当长的时间。
就像罗睺现在对她做的,粗中有细的士官照顾起人来并不亚于管理局里最优秀的医疗人员。
不过有着对方这么精心地照顾,再懒散下去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了,于是这么些天来瑟琳头一次主动提出了要离开房间,和她设想的没多少区别,客厅和卧室的风格相差不远,家具虽然不多,却相当实用,中间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条占据了小半个空间的组合沙发,看来除了FAC的作战室,这里也曾是G-47小队的另一个根据地。
不过现在沙发上正规整地叠放着一套被褥,旁边不远处则是对方的衣物,可想而知士官这些天都是怎么度过的。这着实让瑟琳有些意外,这套房明显还有另一个房间,她占据了对方的床,却没想到对方就这么睡在了沙发上,而罗睺发现她看到了之后也并没什么不自在,于是她扫了一眼玄关处的鞋柜,以及周围明显不符合士官生活习惯的摆设,倒也了然地没有多说什么。
对于她的请求罗睺显然早就有所准备,空荡的阳台是个不错的锻炼场所,用于基础的行走不成问题,四周还被对方贴心地增设了一些软垫,训练用的计划表早就被挂在了墙上,再加上有了主观意愿地加持和客观督促地推动,让身体重新站起来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四肢还有些绵软,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不成样子,比起蹒跚学步的孩童还不如,好在士官足够贴心,一直亦步亦趋地陪伴在身旁,前期充当拐杖,后期成为保镖,从没让人真的跌倒过。
有些小失误自然必不可免,不过也在瑟琳预设的偏差之内,只是失去平衡时往往没有感性的清理人还没表示慌乱,倒是引得FAC的战士条件反射,以至于大部分时候还没摔倒就落在了骑士怀里,最后对方不得不被她勒令站到三米之外。
这个距离对于拥有坚韧特化的禁闭者不算太远,就算真的摔倒也能及时赶到,锻炼这才逐渐有了效果,但直至瑟琳真正站起来也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今天晚上瑟琳做了一个梦。
作为上庭的清理人她并不多梦,毕竟无意识是最容易泄露情感的方式之一,而梦境则是最常见的无意识的表现,作为上庭高科技产物的黑石英永远不知道疲倦为何物,即便是在睡觉的时候都不会放松对她的监管,导致休息也并不能完全放松,当然,为了欺骗上庭,就像她能控制自己的理智一样,其实她也能控制自己的梦境。
说是控制也不准确,只是一点小技巧,让梦中的自己将思维徘徊在一个安全的区间,是以她的梦中并没有什么奇幻的东西,大多数是日常的走马灯,少部分是监禁了利贝尔的冰蓝花海,前者于她而言像是看过的无数部毫无干系的文艺电影,而后者本就是限制情感的地方,即便是成了梦也不会产生使黑石英采取措施的波动。
但今夜的梦却和以往有些不同。
瑟琳打量着站在眼前的白衣骑士,这是此前从未在梦中出现过的场景,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这身打扮让她有些挪不开眼。对方的外形条件实在优越,哪怕是HUSH部队过于单调的白色制服穿在常年黑衣的士官身上也相得益彰,简洁利落看上去却又有种别样的惊艳,而她更是早就清楚自己对美的事物总是下意识地多几分流连。
事实上除了在修复仓里被对方唤醒时的匆匆一瞥,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她都没有再见过罗睺进入上庭之后的模样,不过眼前这熟悉的单调到空茫的场景,还是无一不说明这是上庭用来述职的大厅。
空间里似乎有声音在回荡,只是受到标记能力的限制仅能传递出画面,但对方木着脸,面无表情侧耳倾听的模样看着比HUSU还像个HUSH,让瑟琳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歪了歪脑袋,仔细打量了一番士官后又微笑着点了点头,看来罗睺确实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学会压抑愤怒,不再那么冲动,只是对方的伪装如此完美,也不知道上庭会不会由此错误地判断她的能力已经足够剥夺狂厄级禁闭者的情感。
不过还不等瑟琳思考更多,梦境很快就又如同晃荡的波纹一般跳转开来,但画面的中心依旧是裹着白色风衣的骑士,这次对方举着盾,在黑石英的监视下怡然独自面对一只庞大的死役,异方晶清澈的蓝光在那铺天盖地的污染中显得极为渺小;亦或是孤身一人的士官走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中,这次连黑石英的存在都有些不明确,而风暴中影影憧憧冒出无数似人非人的形状……
快速跳跃的影像杂乱无序地挤进了脑海,像是切片一般走马观花地将士官这些年的经历一一呈现,瑟琳抿了抿唇,却没有更多反应,而是耐心地接收着思考着,她知道这早已不是自己能够参与进来的现在,而是她们之间的标记传达过来的与对方有关的过往,作为上庭特意移植到她体内仿造SHP-13的枷锁而成的特殊能力,其中的作用之一就是可以凭借标记感知到被标记者的某些状态,这也是她收集信息的一种来源,只是此前她的意识一直在治疗舱里沉睡所以没能及时接收到,时至今日才以梦境的形式再现出来。
瑟琳在黑夜中睁开了眼睛。
这是瑟琳第一次在夜间走出了房门,今天的天气并不太好,月亮被云层遮挡得异常严实,以至于天空看上去也阴沉沉的,但城市里总不缺乏照明,窗外的灯光映照进来倒也不至于让人完全看不清。
没费多少功夫瑟琳就找到了在沙发上安睡的罗睺,她行动本就轻巧,走起路来亦悄无声息,不多时就站在对方身边居高临下地观察起来。
罗睺的个头实在高大,哪怕加长的沙发也只是堪堪能容纳下这副躯体,夜色柔和了士官过于冷峻的眉眼,没有了白日里那锐利难当的眼神,就连脸上的伤痕似乎也少了几分威慑力,长发散乱在一侧,细看之下睡着的姿势竟然和她的有几分相似。
瑟琳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仅仅用目光沉沉地审视着,也许是过多地接触让FAC的战士对她的气息已经足够熟悉,就连这么近的距离罗睺也没有醒来的趋势。
标记的链接似乎又加深了,瑟琳判断着,强大战力的臣服对生存是一种保障,对方对她如此信任本应该值得高兴,虽然清理人依然没有这种情绪,不过更分明的是她能感知到眼前的人与其他被标记者那丝微妙的不同。
上庭研发的这项科技本就是一种违背主观意愿的操控能力,作为拥有着自我意识的人类——尤其是有着强大自我的禁闭者——总会在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并且下意识进行抵抗。
可罗睺现在全然相信她。像是一只将肚皮翻开、坦然而眠的小动物。
这种信任与上庭或HUSH的信任有着本质区别,前者是因为有保障,黑石英的监视几乎杜绝了她反叛的可能性;后者则是因为命令,HUSH没有思考的能力,不得不相信、依赖清理人的领导,罗睺显然与以上任何一种条件都不相符,对方是自由的,且还是相当有主见的强大战士。
所以罗睺是自主选择了她,甚至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对她有种比信任更加深刻的情感,以及其中蕴含的赤诚。
瑟琳难得如此认真地思量着和另一个人之间的关系。被剥夺了感性就是这点不好,总会下意识地对所有东西进行一种价值评估,她有自己的换算方式,对得到的一切东西都会支付相应的报酬,这是失去感性之后她选择的存在于世界的方法。克里斯对她抱有崇敬,她回以对方“正义”,罗睺对她抱有忠诚,她回以对方“道路”,上庭抽取了她的感性,那她就回以“破坏”。
但如果是“爱”那就别无他法,若想要回报,必须要用相等同的“爱”,而她没有这种东西。
也许等到罗睺对自己说明的时候,她坚决的拒绝会是最好的方案,但以士官的性子来看这一天大概永远都不会到来,而这期间她能一直享受到对方由于这种情感而衍生出来的好意,而且她知道这份好不带有任何目的性。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理性主宰的清理人其实并不讨厌这种不清晰,只是对她而言感情是手段,即便和他人暧昧不清,背后也有着明确的计算,而她和罗睺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上庭逾期清理人垂着头一动不动的,但有奇异的光芒逐渐从她早已失去规则束缚的左眼中慢慢浮现,夜已经深了,冰凉的空气环绕着身形单薄的女人,明明周遭还是静悄悄的,可对方身后不知从何而来的庞大光触突然涌进了客厅,瞬间就让整个空间都变得拥挤起来,它们轻飘飘的,数量众多却没有实体,在黑夜中互相交缠着,却又像萤火一般并不刺目,若不是肉眼可见,几乎让人察觉不出环境有什么变化,像是一个放在水中又装满了水的塑料袋,自然得如同空气一般。
这些光触缓慢地、柔和地向沙发上的身影延伸了过去,最后细细密密地将人缠绕起来。
狂厄能够形成力量的原理无人得知,但其应愿而生的本质却可以创造奇迹,瑟琳玫红色眸子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却与那冰冷的面色呼应着,看上去没有一点温度,即使身体再怎么孱弱,她仍然是一位强大的狂厄级禁闭者,除却上庭移植进她身体里的标记能力,她本就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特殊能力——将意识潜入他人的精神深处,然后一定程度地改变现实。
士官是一个好人,瑟琳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用另一只正常的眼睛打量着熟睡的战士,对方正直、勇敢、忠诚,作为FAC更是拯救过无数人的生命,是普世价值中堪称优秀的人选,所以完全值得一个更好的并且能给予回应的对象。
信念、怜悯、道德,都会让人类不愿意抛弃同伴,而感情需要对等,有来有回才是长久关系的基础,清理人可预见的,士官这样缥缈的将感情投注在她身上并不能获得回应,与其徒劳无功地浪费时间,还不如让她及早纠正。
光触的触角浅浅地陷入了罗睺的身体,意料中地没有惊醒沉睡之人,透过层层叠叠的光斑瑟琳依旧能看清楚士官的面容,对方安详得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可是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改变。
她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停手。不过从现有的判断来看完全没有必要,对方身上本就有着她的标记,从根源斩断可能的方法无疑最为简单高效。
瑟琳判断着,观察着。判断罗睺,也判断自己;观察罗睺,也观察自己。
直至现在她依旧能用大脑进行最理性的安排,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就像她以前曾做过无数次的行为,观测事态,分析情报,制定计划,满足预期,只是以往每一次的观测对象都不会知道她的存在,哪怕她就站在对方眼前,甚至有过过密的交谈,而这一次,她自己就是影响观测对象的根源,或者说是她正在被观测对象影响,毕竟她本来不需要做这种事。
而本来不需要做这种事的自己,正趁着士官对自己毫无戒心,执行着改变对方对自己孕育的其他感情的计划。
虚无的光触在身体中轻柔地刮过一层又一层,将那些感情攥取、吞食、消弭,最终归于平静,瑟琳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这里并不痛苦,她所理解到的人类的感性像是从山顶滚落下来的雪球,被一开始投入进去的那点微末的付出牵扯纠缠着,所以舍不得松开手,以至于越滚越大,投入得越来越多,也就越渴望回馈得更多。
而理性会在雪球失控之前一拳将它们击溃。
正如她现在所做的。
再怎么强烈的情感在那片一望无际的冰蓝花海中都如同沧海一粟,带走它们并不困难,罗睺似是对此有所感应,在光触们退去之前下意识皱起了眉头,瑟琳的注意力一直在对方身上,几乎立刻就发现了异常,于是伸出手轻柔地替对方抚平那份焦躁,又看着人逐渐平和下来。
光触已经尽数回到了它们本该在的空间,只剩下星星点点的余辉散落在空气里,清理人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她在夜色中待的时间太久,凉意已经侵袭了她的全身,让人的躯体也跟着颤抖起来,而眼前的士官睡得正熟,额发间的皮肤干燥且温暖,透过仅有的那点接触传递到了冰冷的指尖,瑟琳收回手,缓缓地将那点暖意握进掌心,直到和体温同化为一体再也感受不到分毫,她站在那黯淡得几近消失的光芒中静止了片刻,随后俯下身,像是那些光触先前覆盖在罗睺身上一般,用身体整个拥抱了上去。
日间再见面的时候罗睺的心情看上去不太好,尽管在上庭历练多时,面对瑟琳的时候又努力将眉眼间的那份戾气压了下去,但对于洞察人心的清理人来说依旧无所遁形。
没了上庭之后的瑟琳也并不拒绝他人的求援和咨询,只是逐渐将它们从任务变成了兴趣,其实她很乐意看到罗睺向她寻求帮助,这样无论是建议士官重回FAC或者MBCC来发泄多余的精力,还是去认识一下每天清晨站在斜对角三点钟方向的树下偷看士官晨练的小姑娘都是不错的提议,总之,要想方设法地让对方别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但事与愿违的是罗睺一直没有就这事来找过她。不过这也在清理人预料之内,毕竟想让一个闷葫芦开口说自己的心里事还是有点难度,何况她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牵起这个话头。
只是有问题不解决不是罗睺的性格,尤其是在她们本就有着足够的默契之下,于是没过几天,在复健的闲暇之余,骑士将走累了的清理人扶到座椅上,又递过水看着人喝了几口,确认瑟琳并无不适之后便半蹲在对方身边貌似随意地开了口。
“那天晚上你对我做了什么?”士官的问话一如既往地单刀直入。
瑟琳的动作因此停滞了一瞬,她缓缓咽下口中的清水,为罗睺这样的直白轻笑了起来,她并不意外对方能知道自己动了手脚,既然枷锁能被反向追踪,标记自然也可能会有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瑕疵,不过以对方眼里容不了沙子的性子,忍到现在才来和自己对质,已经足够优秀了。
“一位老朋友想见见你,”不过清理人一开口就惯常离题万里,似是而非的回答更是让人迷惑不已,只有那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异常真挚,“不用紧张,你也认识的。”
罗睺轻拧起了眉,比起两人初识她已经成长了很多,再也不会被瑟琳三言两语带偏,她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开始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的言行举止,试图在其中发现什么异常,但反复回想了几次却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只是这并不就代表万事大吉,她向来比信任自己还要更加信任瑟琳,因为对方向来心细如发,不会无的放矢,总能察觉到她没来得及发现的细节,以至于她沉了声,身体也跟着绷紧了。
“你发现什么问题了吗?还是上庭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东西?你让利贝尔做了什么?有效果吗?需不需要后续管控?要不要叫局长过来?我没有记忆,还是我已经做了什么?有造成什么危害吗?家里储备好的异方……”
人还在努力保持着冷静,但如此密集得像是倒豆子般的话语还是泄露了几分慌乱,瑟琳稍稍愣怔,继而又微微笑了起来,这毫不停顿地询问倒是让人想起她们在埃丽卡山庄的那个雨夜,被狂厄再度污染而不能自控的FAC醒来后也有过一段无头苍蝇般慌忙焦躁又紧张过度的碎碎念,直到在她的安抚下缓过神,才劫后余生般的想起要向她致谢。
而那厢一分钟都不到就接连问出了七八个问题却没有得到回答的士官已经开始自顾自地忙活了起来——但她只顾着查看自己,压根没有抬头,也就错过了同行者脸上堪称看乐子的神态。
几番搜寻无果后罗睺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定,面具不在身边,她果断地启动衣服上装载了异方晶用于驱除污染的设施,看着蓝光逐渐覆盖住身体才让她的心神安定了几分,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监测仪摆弄起来。这是上庭发放的用以临时检测异常的设备,某些特殊任务黑石英不方便出现,就需要定时监测身体状况回报上去以方便上面进行判断,上庭在这方面永远不会掉以轻心,所用的技术都是最先进和最精准的,她熟练地将贴片抽取出来,粘贴在身体上各个地方启动仪器开始自检,凝视显示屏等待结果的这段时间不长,但就连这种时候罗睺也没闲着,顺手掏出通讯器直接呼叫局长,以防万一,如果是上庭暗地里动的手脚可能这仪器也检测不出来,那样就需要局长的枷锁帮忙了,毕竟无论是控制可能出状况的自己还是转移不能自保的瑟琳,抑或是查清缘由,这些都需要局长的协助。
不过通讯器在接通的那一瞬间却被瑟琳伸手按住了,与此同时监测设备上方显示安全的绿色指示灯也亮了起来,罗睺扫过一眼没太在意,只是快速地抬起头,有些迷惑却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堪称顺从地让人拿走了手里的通讯器,又看着对方在上面输入了什么。
“没有,什么问题都没有。”瑟琳快速地回复罗睺,一边给局长留言一边不忘用肢体行为安抚对方,她很自然地抽手,一下一下地抚摸骑士放置在自己膝上的手背,又在打字的间隙中时不时地回望过去好确认士官的状态,也给予使人安心的视线,“只是有些事比较混乱,所以我试图弄清楚。”
这话让罗睺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她整个人都松弛着,安然地享受这过于亲昵的动作。无论是谁,想必和瑟琳相处的时候总是容易被对方游刃有余的态度感染,当然这也是因为清理人的确有强大的实力,能够让人宽心,而且对方深谙安抚之道,明明在分心二用,却又让人觉得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于是她轻易地平复了那些焦躁,安静地等到瑟琳沟通结束关闭了通讯器才再度开口:“我对你做了什么?”
首先要确认对方的安全,罗睺问过之后就一直仔细观察着瑟琳的神情,对方语焉不详,自己又没有丝毫记忆,所以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一方的原因,可能是对她下手的人做的,也有可能是瑟琳让利贝尔为自己做的,而隐瞒就意味着这件事可能会在两个人之间造成不好的影响,严重点甚至会导致信任度危机。
不过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处理办法,她可以寻求局长的帮助,哪怕需要暂时退出照顾瑟琳,让局长将她进行监管之后再将对方另行安排,直到确认没问题了再回来。
“你什么都没做,”瑟琳干脆停下动作任凭士官打量,她再次温柔地强调,只是尾音逐渐弱了下去,“你把我照顾得很好,就是太好了。”
最后一句罗睺没听清,她已经顺着瑟琳的话开始思考问题的关键点在哪里,既然自己什么也没做,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者说是她该做的却没去做?是FAC还是MBCC?还是上庭那边她没有处理干净?前两者有什么事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这么多年来她两边都认识了不少人,也熟知他们的行事风格,周旋一二不成问题,但如果是后者就总让人放不下心,上庭的招式从不摆在明面上,每次想起他们都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脊背发寒的感觉。
“和上庭有关?”罗喉沉思了半天才试探性地提问,她打从心里不是很想瑟琳再接触那些像是设定了程序一样的家伙,但她们之间的链接点就是上庭,如若不然,FAC的丧家之犬和HUSH的清理人可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我都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和那边联系了。”瑟琳摇头,温和地回道,不过她并没有提及哪怕自己不主动不代表上庭那边不会主动。
“那还有什么?难道是第九机关那边吗?”说起这个罗睺忍不住皱起了眉,她作为正面部队倒是很少和间谍部门打交道,而且据她所知,就连局长都有些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顶头上司。
“不,不是这些,”知道再这么说下去根本聊不出什么,清理人不得不摒弃了一贯拐弯抹角的谈话方式,难得地开始和罗睺一问一答起来,她斟酌了一会儿,最后才意有所指地道,“罗睺,你不觉得你太关心我了吗?”
“你伤得很严重,”罗睺毫不犹豫地启口,“需要被照顾。”
“但现在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瑟琳抬了抬自己的手示意,上面常年捆缚着的绷带早就被拆卸掉了,露出里面纤细的手臂,被对方养了这么久,那白皙的皮肤上终于透着些红润,“也能自己行动了。”
“你没有办法自保,”罗睺的神色却半点都不动摇,“万一地底或者上庭来人袭击,你肯定会受伤。”
“那我应该去找局长,她能更好地保护我,”瑟琳也不紧不慢,清理人强大的理性和缜密的逻辑让她惯常一物多用,于是顺便又提出了更有性价比的方案,“甚至可以利用这点引蛇出洞,商量对付地底或者上庭。”
罗睺不说话了,像是在思量对方话语里的正确性,不过既然瑟琳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有十足的把握,只是对方并不是个特别在意自身的人,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样危险的安排,尤其还是这种让自己成为诱饵、以身犯险型的行动,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妙。所以良久过后士官还是抬起头来坚定地反驳:“这个假设不存在,局长根本不会拿你去做这种事情。”说完之后似乎仍有些不忿,随后她又斩钉截铁道,“我也不会同意。”
后续的话并没有说完,但看着士官因笃定而神采奕奕的眼睛,清理人也完全猜得到对方的未竟之言——所以她能很好地保护好她。
尽管早就知晓骑士对信念的执着,瑟琳一时也想不到还要怎么劝阻,也许是她潜意识里本就不想这么做。
可到底放任下去并不是什么好主意,这是瑟琳的坚持,是以她轻缓地叹了口气,随后开口时声音里却带上了冷漠:“你越界了,罗睺。”
罗睺怔愣了一下,不懂对方这话又是从何而来,她看着瑟琳暗红色的眼眸,那里面的阴影似乎越重了些,带着长久未见的压迫感。
不,应该说瑟琳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眼神来看她,清理人喜欢先礼后兵迂回作战,向来都是微笑着温和地把人往陷阱里引,即便是和花园首领面对面,生命濒临尽头的时候也没有过情绪的显露,最后甚至还能像个局外人一般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花刺撕裂,赖以立足的观测庭崩坏,以及半身的疯狂。
不过罗睺也不感觉受到了威胁,她没有感知到危险,诚然如果对方想的话,肯定能有无数个办法解决她,又或者说,仅从她自己的角度,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瑟琳。
“我不明白。”士官再次诚实地说道,她的眼神真挚,手指不知所措地在清理人的腿上转着圈,如同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
“你的照顾已经越过了友好的界限。”瑟琳说得更加明白了些,她抓住了罗睺动乱的手,不过到底没有强硬地将它拉离自己的身体,但就这么一会儿,结果却是被对方顺理成章地反手牵住了她自己的。
“我照顾你有什么不对?”一句回答又引起了新的困惑,罗睺看着瑟琳,她确定自己的照顾已经尽自己所能的细心,如果不满意,那是她能力范围之外,瑟琳应该及时提出来方便她改进。
不过掌心里被抓握住的手柔柔软软的,像是块任她揉搓的钵仔糕,这凉意抚平了一些情绪,滑腻的触感在手心流动却没有流出去,让她感觉异常舒适。
“我们这样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战友。” 瑟琳抬起她们交握的双手,罗睺的行为太自然了,只是对方尚且不明晰自己的想法,但她却清楚无比。
不同于其他正常人,清理人自小在上庭的实验室里长大,学习到的所有技能都经过挑选和考核,那里虚伪且冰冷,傲慢又自大,每个人都笑里藏刀,她没有自保能力,为了活下去揣摩人心是必修课程,包括说话时的语气、表情、眼神和肢体动作,每一次都是为了达到最终的目的而作出的精心安排,换言之,没有真心,全是算计。
就像刚才,她抚摸罗睺的手背,是因为她知道这样能安抚对方,而罗睺牵起她的手,是先牵过手,然后觉得舒服才不愿意松手,目的和结果并不一样,对方是下意识地亲近她,而自己是有预谋的行动。
罗睺的手尚且还牵着她的,包裹着温暖得像是能让手心沁出汗水来,即便她说出了这么一番解释也没有放开,不过士官的思维敏锐,瑟琳相信对方并不会理解不了她的话,没有人会喜欢和攻于心计的人相处,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对方理清楚之后做出选择罢了。
“但是过程和效果是一样的,”出乎意料地,罗睺再次出声的时候不仅没有松手,反而还轻轻握了握,“而且我喜欢你的触碰。”
一边这么说罗睺也在一边思考瑟琳的话,她不否认自己确实对对方过于亲昵了些,早已超出战友的界限,但这也不是无迹可寻,作为一个普通的在辛迪加求生存的孤儿,她并不知道怎么友好地对待他人,但是在瓦尔纳接纳她进入FAC的时候却为她做了一个好榜样,对方一直就是如此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她,不仅给她买了生活中的必需品又把她带回了家,甚至还把房间的次卧大方让给了她,在她成长的路上一直关心着她,保护着她,甚至最后宁可牺牲自己也要让她活下来。
这是她一生中的幸运。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将瓦尔纳当成自己的亲人,也下意识地模仿着对方的行为待人处事,或认真或严格,而现在她将从对方那学到的温柔和耐心全给了另一个人,那这个人对自己的意义自然不言而喻。
许多事情只是没有细想而己,稍稍梳理一下就能一目了然,甚至豁然开朗,士官接受能力不可谓不强,这一路她从瑟琳那里收获良多,也是心甘情愿地为对方付出。
罗睺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已经观察了瑟琳很久,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在对方脸上发现厌恶或闪躲,不过既然是对方出声点醒了自己,那想必瑟琳早就有了准备,只是不知道会是拒绝还是接受,但以清理人滴水不漏的性格,即便是前者肯定也是一番让人通体舒泰的话语。
可她还是想争取一下,终究瑟琳的手还在她的手里,对方看上去也一直都不抗拒她的亲近。
瑟琳思量的并不比罗睺少,应该说从那个晚上之后她就一直在思考,只是她的目光依旧平静温和,并没有泄露半分心思。
毕竟清理人的本职是观测群体,但为了保证她的准确性,上庭并没有赋予她和群体相处的资格,她的存在始终如同隔岸观火,人间炼狱对她而言只是一幅画卷,唯一不同的是她偶尔可以插手让这画卷不那么惨烈。
可是同类之间该有的心有戚戚她并没有,优化方案、减少损失,这对象并不单指人类,还包括所有东西,如果某个关键道具的重要性大过人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后者,选择前者。
罗睺是第一个和她长久相处的观测对象,一直被旁观的事情骤然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些她看到过无数次地在他人身上上演的、本来相隔着一个世界又压根触及不到的温暖从对方身上源源不绝地传递过来,让虚幻的、遥远的壁垒逐渐变得凝实,像是能被人触碰且通行。
瑟琳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能力出现了偏差,她似乎没能成功阻断罗睺对自己孕育其他的感情,狂厄的确可以改变现实,她淡化了罗睺的记忆,让自己的存在在对方的生命中变得微不足道,可是却没法改变一个人那样热烈的、由心而发的、生生不息的感情。
不过这不算是背叛,狂厄的力量应愿而生,谁的愿望更加强大,它们就会向谁而去。
但这无疑打乱了瑟琳的计划,虽然没有感性,却不代表她不能理解,抱团取暖,对他人心生爱慕是人类本就有的天性,可只要是人就会有疲累,没有谁能以长久的热情去追逐一个永远没有回应的事物,她只是理智地思考了过后,判断出只有一个人单方面的坚持并不能支撑两个人共同走下去,所以选择了推开对方这个最优解。
——她喜欢花,也喜欢罗睺带给自己的温暖,而她现在还能如此冷静地思考并拒绝,只能说明感性并没有在她身上萌芽,也足以证明士官注定追逐无望。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宣判为“无望”的骑士站在清理人身边,她弯着腰,手仍旧牵着对方的,这个姿势让人重心不稳,有些受累,但她私心却不想离开对方太远,也不愿意在瑟琳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太过贴近,先前不自知也就罢了,既然现在清楚自己的行为越了界,那就需要保持一定距离。
“我可以认为你对我也有好感吗?”罗睺问,她的语气平静,倒不是显得特别忐忑不安。
“你很优秀,罗睺。”已经将方案重新修改后的瑟琳又露出那种亲切随和的微笑,她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靠近过来的士官,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上位者的欣赏。
感觉话题还没开始就已经被终结,罗睺一瞬间有种回到了上庭的错觉,眼前的人也变成了那个上庭精锐中的精锐“HUSH-X”,她感觉身体在这种视线下变得冷冰,眼睛又被那些无所不在的白光充斥着,身体也被那种貌似关怀实则冰冷的话语带来的窒息感包裹着。
“你想要什么样的回应呢?拥抱,抚摸还是安慰?”那厢瑟琳似是没察觉到士官身体的僵硬,说出来的话语依旧轻轻柔柔的,惬意从容的姿势更显得游刃有余,“是因为我能给你想要的所以你才追逐着我吗?”
她边说边抬手抚上罗睺的脸颊,将人带到了自己眼前,清理人早就发现了士官身体的摇晃,于是在最恰当的时间给予了支撑,她的呼吸落在对方的唇边,眼睛看进对方银灰色的眸子里。
“这是你想要的吗?你很有价值,我也能让你的价值发挥最大的用处,甚至还可以是以你希望的任何方式,牺牲、伟大、壮烈、荣耀。”温柔的声线循循善诱,听得人神志都搅和成了一团。
“会有人记得你的,骑士。
“但不是现在。”
“——我体内有你的标记,”听了这么久,罗睺确实站累了,便也顺势将手撑在了椅子上沿,只是士官眼神看起来清澈明亮,完全没有被清理人蛊惑到了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反而一针见血,“我们都想逃离那里,摧毁那里,拿这套说辞糊弄我是没有用的,瑟琳。”
她们都被上庭带走太多曾经拥有的东西,好不容易从那里脱离出来,又怎么会继续为虎作伥。
“我没有什么想获得的了。”还是有些厌恶提起了晦气的东西,罗睺微不可察地皱皱眉,她拥有过来自他人无条件全身心的付出和关爱,自然知道上庭有多么扭曲,而在这扭曲之下找到自我、夺回自我的瑟琳又有多艰难。
“所以别用上庭教你的东西来刺痛人,你不喜欢那些,”罗睺揉了揉瑟琳的手,察觉到那指尖不知何时又泛起凉意,便径自将它们握于掌心,“直接说你的想法就可以了,不需要和我拐弯抹角。”
在某些方面总是格外敏锐的士官果然非常难缠,瑟琳轻笑了一声,眼中阴霾渐去反倒升起了一丝兴味,连带着眸色也恢复了些许温度,只是说出来的事实依旧让人高兴不起来:“但是你也知道,我的感性并没有回来。”
利贝尔仍旧被困在世界的另一侧,即便毁了第二观测庭,她被剥离被放逐的那部分也永远回不来了。
“在你面前的我可是曾用西区几万人的生命为代价一手铸造了BR-002,而且再有下一次,如果面对同样的情况,哪怕是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被我抛弃。”
“以此为代价的结果是你拯救了其他几百万人。”罗睺并没有被瑟琳糊弄过去,曾经加入上庭成为过HUSH的她要查到这些并不困难。
“我只是按照要求优化了一下方案,实际上几万人和几百万人在我眼里没有区别。”清理人轻飘飘地说着,似乎是觉得还不够凉薄,随即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只要死去的足够多,那就不过是一串记录在案的数字。 ”
“但活下来的人就是活下来了。”罗睺有些强硬地回答道。就像她自己,这就是事实,不容反驳,也不应该去质疑、痛苦自己的存活到底有没有意义,或者值不值得,过往的那十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谴责自己的弱小,憎恨那个给他们下达命令导致她落入这样境地的人,但这并不是瓦尔纳希望看到的,也不是对方放弃逃生将活命的机会给她时想着的。
“而且,如果能被你牺牲,说不定那也是一件不错的事,”说着说着罗睺也笑了起来,她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摸了摸瑟琳的脸,察觉到那里也是一片冰凉,又将全部的手掌给贴了上去,“这说明有比我更重要的人或事被保护了起来,并不是毫无意义。”
与狂厄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并不是简单的一次行动的成功就能决定最终的胜败。被上庭的价值体系熏陶了那么多年,罗睺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或多或少地被他们影响到了,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长大,回顾当年的那个任务,也许瓦尔纳在接到命令的那一刻未尝不知道他们就是去送死的,或者说他们真正的任务不是进攻,而是不计一切代价拖住敌方精锐,好为深入中心的主力小队争取更多的时间,所谓的支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因为真正的战场需要更多的战力,也再分不出别的人来,他们用生命多拖延成功的那十个小时,奠定了“蚀月行动”的大获全胜。
这就是她从上庭那里得到的真相。让人痛苦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真相。
这回瑟琳并没有针锋相对,而是难得地闭口不再言语了,此时此刻,沉默是对那些逝去的英雄们最起码的尊重。
奉献和牺牲其实是所有FAC学到的第一课,从全部人踏上战场面对狂厄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罗睺能有这种觉悟倒也并不稀奇,难得的是对方在上庭卧底了这么久仍然没有被他们的虚伪污浊给同化,她看着对方的眼睛,那些曾经在银灰瞳孔中燃烧的愤怒现在沉淀了下来,但依旧澄澈干净,化作更加坚毅不挠的勇气。
“你有些说服我了,骑士。”瑟琳再度微笑了起来,声音里却不可避免地透着些疲惫,对于身体孱弱的清理人来说即便是仰坐着也足够累人,她干脆伸手拉过罗睺的身体,让人坐在自己身边,身子一侧,又顺势靠进了对方怀里。
“那我是成功了吗?”罗睺自觉调整了一下姿势,一边询问着,一边轻柔地帮瑟琳挽起颈边刺挠的碎发。
“是的,你成功了。”瑟琳轻哼一声,闭了眼,没再去用言语捉弄一板一眼的士官,拒绝的理由有千千万,无中生有更不是什么难事,归根结底是她本就不讨厌对方,甚至还很享受对方带来的体贴和温馨。
狂厄的确可以扭转现实,但此刻罗睺爱上她这件事既是现实又是感情,她可以利用利贝尔改变前者却没法撼动后者,只要对方的感情不变,那无论她淡化多少次对方的记忆,那份感情也终将会把人引导向她的所在。
不过在一段关系确立之前不先谈感情反而先说明后果,想来也是世间罕有的,但两个人好像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依赖和信任早就存在于她们之间,对于牺牲和信念她们也早有共同的觉悟,甚至还有标记将她们牢牢连接在一起,所以可预见的未来她们会一直同行,其他的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除了……
刚才的行动似乎已经耗尽了瑟琳的体力,现在这会却是再没了声息,罗睺轻轻握了握对方的肩膀,感知到那里的骨头还是一如既往的纤弱,只好认命地将人又往怀中揽紧了一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副过于清瘦的躯体。
还是要把瑟琳的身体快点养好才是,士官默默思考着,虽然话是那么说,但作为一个普通人,她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希望能和这个人走得更加长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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