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空寂》的后续
*Muss es sein?Muss es sein.(非如此不可吗?非如此不可)
*左右有意义,有相当露骨的描写,全是我造谣,接受请↓
*
万事开头难。无论是如今的罗德里赫在上头的特殊关照下得以使用翻译的新身份进行他所热衷的文学研究亦或现在和平年代处于某种要求下他不得不与伊丽莎白重新恢复正常交往,由“让创作改变与发生的关键恰是稿纸拼写的首个单词”的公式可以推导出“罗德里赫与伊丽莎白关系改变的要点在于他离开房间向车站挪动的第一步”。太多事例证明这绝非理想主义者的空想。例如人造卫星——只要进入了预设的轨道便会被重力(或是别的什么)不由分说推着往前(或朝后,因不同的参照物改变)运动,也像排列齐整的多米诺骨牌,仅需推倒第一块便能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一切事物往往只需做好开头后续发展还由不得他谈。这样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可惜他谨慎、优柔寡断,所以必须逼迫自己在某些方面摒弃理智而依照冲动行事(例:与前妻会面)。
从罗德里赫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起便意味着这次旅行注定要脱离素日的日程计划。阴天,举目是浅灰色的云,厚厚一层遮盖太阳光线。罗德里赫仓促离开的决定恰好略过每逢旅行出差前反复检查行李的几日惊惶不安(被佩特拉调侃为某种强迫症行为)。他根据切身实际经历得出的结论大抵如此:只要行动过快,趁大脑尚未开始对其行为进行仔细分析思考。他需要向年轻人借用一些无畏的热情。Alles wird gut。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汇报目标地点。抵达火车站,购票上车,一气呵成。
维也纳离布达佩斯不过两百四十三公里,只要他想——列车从早上出发,中午就能到达。之前他辗转打听到伊丽莎白如今的住处,查找地图时发现不偏远。佩特拉作为为数不多深谙内情的人对他的这次访问很是支持。她说伊莎是想见你的。“是吗?”他反问。“绝对。”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很是笃信。非特殊节假日,市内交通花不了多长时间,这就是他为什么能坐在这里。
掌心贴紧杯壁,他的视线降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伊丽莎白小口啜饮瓷杯中微烫的拿铁,新抹的红色甲油在白色杯身的映衬下更为明艳。棕色鬈发被拨至耳后,打过耳洞的耳垂此刻空空落落。她刚下班,远远望到个熟悉的身影,还当自己眼花。他站在她家门口等她,与她对视时有些许窘迫。她邀请他(也只能邀请他)进屋坐坐。伊丽莎白穿一件羊毛针织衫和一条灰色长裤,脱去毛呢外套后身形仍比过去单薄,但面色红润许多。
几年前苏联刚刚解体,时局动荡。他曾在中转的机场与她相遇,只一眼,女人步履匆匆,撞入他视线时略显狼狈。他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瘦削的身体躲藏在厚围巾与长卷发的庇护下,她蜷缩在为自己自制的襁褓。与他对视几秒里她的眼底流露出一抹讶异,却只微微颔首。事发突然,他僵住,依旧没有与她交谈的胆量,犹豫间她再次扎入人群之中。
罗德里赫接过杯子,并没有往里丢掷方糖块或是奶精。他对咖啡有着独到的见解,旧日的舶来品进入欧洲后倒发展出各自的一套准则,今日维也纳最不缺的就是咖啡厅——还有酒,现代奥地利人普遍是爱啤酒的,罗德里赫倒维持着过去的习惯。餐桌旁的酒柜永远摆放一白一红两瓶葡萄酒,就着餐食后喝上一小杯。从前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每当杯子递到她面前,她总是要拒绝。后来他发觉她并非不爱酒,要是换成伏特加之类的烈酒她基本都会接受。他疑心这与她古代马扎尔血统有极大影响,倒不是什么偏见,年轻时接触了太多马扎尔人,给他留下的总体印象大抵是如此。
他总觉得马扎尔女人美,实际心里的标准还是伊丽莎白,颇有“爱屋及乌”的意味。绿眼睛,高鼻梁,一头天生的棕色长鬈发,更久以前还有未脱干净的稚气,面颊红润饱满,让人有吻她的冲动。她战场上的形象使得她在欧洲一众无所事事的男性意识体里由为突出。有段时间他对她的痴迷到了近乎癫狂的地步,大概十七十八世纪,他不愿提起,那时他的所作所为是如今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
他将一切归为“封建时代下男性对女性因陌生产生的惊惧”,现如今哪怕只是回忆起些许片段依旧心有余悸。
她的屋子不大,家具摆放不太合乎常理,却并不影响动线。客厅铺有地毯,深色皮革沙发被她搬至靠近阳台的角落,其中一面墙专门做了书柜(虽说书只放了一半,余下的部分起着展示架的使用,哪年的相片、哪处带回来的纪念品……诸如此类)。另一端依旧是收纳,木质的柜子,从上到下三层抽屉,但高度较低。台面摆放着常用物品,日历香薰之类,他没有细看。墙面贴着带有花纹浅黄色墙纸,总体氛围偏暖色调,只有天花板是一片雪白。
她招呼他来到餐厅,随手拿来两个杯子。他将深灰色羊绒大衣挂在椅背,露出里面棕黄色的针织马甲毛衣。很标准的中老年穿搭,要是再配上保温杯像极东亚校园里的老教授——他当然乐意做这份这工作,或许说他从来都是爱充当学者的类型,可惜长久地拥有三十五岁以上的面容,每隔几年就要更新一次身份信息,过于抛头露面容易引发不小麻烦。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需要工作,他们有着不死的能力,上头不愿意为他们投入过多资金——顶多帮他们申请失业补助。大多数人直接接受政府部门安排,现代社会不敢让他们进军队,于是现在分配的活儿大多与文员类似,部分人被安排进外交部,也是做些幕后的工作。文书工作他由古至今做了几百年,战后实在乏了,对那头安排简直避之不及。况且现如今不留痕迹的工作倒不算少,他找了份书籍翻译的工作,做起来才发现没有想象中清闲,既耗时又费力,一本书一译就是好几年,等校对,等出版,不比哪头轻松。
咖啡液触碰到嘴唇的瞬间镜片蒙上一层雾气,伊丽莎白如今的状态好了许多,她的“和平年代”比他的要晚几十年。太久不见,许是面对他时心态有所改变吧,至少她没有像旧时那样,过于不耐烦……
“你的眼镜看起来很冷……你本人冷吗。”
他为她突如其来的关心感到意外,取下眼镜,拇指指腹草草抹去镜片内侧的水雾。“如果你冷的话先忍着点,再不济把大衣穿上。暖气刚开,没那么快暖和起来。”她笑笑,稍稍别过脸,双手捧起瓷杯,口唇半没在杯檐。
他留意到她盯着窗台发愣,默默看她好久,他发觉如今的她不如过去敏感,对他的视线没太大反应。或许这几十年的遭遇早就将她抹平了棱角,整个人虽说柔软下来,但眉眼间的疲乏藏也藏不住。她的能力受上级认可,官职迟迟不升,活儿倒是更多了,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手头的工作停不了,还是不如他自在。
他忆起佩特拉的话来,试图自我安慰:她是记挂着他的。
战争刚结束那会儿出入境管得极严,铁幕落下与崩塌间相隔大半个世纪,两人再没有特地见面,唯一一次相遇还是在机场的那回。战后重建工作繁忙,上头根本没心思管他,倒让他趁机钻了空子,乘机转行做了几十年文字工作。他不是好社交的那类人,寂寞孤苦诸如此类的烦恼在他那儿聊胜于无。哪怕有时也想伊丽莎白,她的影像在他长年累月的幻想中变为了维纳斯的模样,他擅自赋予她神的意象,触碰不到也是正常的事。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已经不敢再靠近政治了,只听说八九年的野餐会她有参与,这方面他一向是敬佩她的,他没有做这类事的胆量。和平年代在过去完全是奢望,他知足了。现在好不容易见着她,哪怕有过朝思暮想着的日子,如今面对面坐着,没人开口。
他不敢轻举妄动,如果直接将其目的剖露在伊丽莎白面前,她准会恨他的。他吃过这方面的亏,知道不能直接对她说“受上头的要求,我们该和好。”——他绝不会同她这样讲的。他们也曾有耳鬓厮磨的过去,但到了后来一句话也要推敲良久。越绕越乱。他的手指规律地敲击着桌面,声音不大,只是将路上想到的那套说辞排演一遍,词藻过于华丽,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他想她大概是不打算开口了,思考半天幽幽冒出来一句:“最近如何。”
她将目光由窗口收回,面向他。陶瓷杯放在桌面,她的双手手指交叠,四目相对,停顿几秒才笑着应答。“好,我是挺好的……”
他松一口气。她不主动提起,他倒安心许多。接下来应当是正常的谈话,与她交换一下电话号码……他开始想象:等一切结束他就坐车回维也纳。
“你过得好,我也安心……”
“真的假的?”她眯起眼来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下巴撑在手上,笑得极暧昧。他举起白色瓷杯欲喝,见她这副样子,心中警铃大作。以他对她的了解,她大概是要翻旧账了,比如……
“上次与你这样亲近还是在柏林……”
指节一颤,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依旧险些撒了杯中的咖啡。老旧的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声响,他咽口唾沫。她好像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还像没事人似的冲他笑。他这会儿嘴角微微抽搐,脸青一阵白一阵。婚姻的终结并未让他们断了联系,战时他们是见过面的,做了许多越轨的事。他因此记了许多年,也是他不敢面对她的原因之一。他意识到——这些年来他一直回味着的那件事……她不仅深刻地记着,且很是在意。
他说:“没人知道。”语气极为笃定。倘若罗德里赫与伊丽莎白只是一对平凡男女,没有那些复杂的婚姻关系,一男一女共处一室,干柴烈火也不是没有可能。只可惜他们在同一屋檐下互相折磨了五十一年,好不容易离了婚,没过几年又上赶着做这事,比起一时冲动反倒更像是余情未了。实际后来路德维西回来时问了几句,他使用长辈的身份糊弄过去。德国人年轻,在男女交往方面涉世未深,又对他缺少了解。他所掌握的信息无非就是这几样——他们从前是上下级关系,结过婚,现在离了。历史上像这种政治性的婚姻大多是虚情假意,背后互不干扰,各过各的。路德维西不知怎么直接默认他们也是这样的情况,还感叹两位的友谊。但他们婚前婚后一直是有实际行为的……频率并不算低。好吧。毕竟常人也很难想象两位老人叙旧居然能爆发这样大的激情。
那天早晨他将伊丽莎白带来,她穿一套全新的深绿色军装,棕色的长筒靴,倚着窗户吸烟。他由楼梯下来,看见她的一霎那脸色大变。年轻人还以为这位德意志长辈的异常的神色来自于其对旧友过分思念,得益于两人婚姻期间做的表面工作,他认为这对老人是情深意重。只可惜他所理解的“情”还是较为单纯,在他眼里一切都是友谊性的。
他当然没留意到罗德里赫异常苍白的面容。
路德维西特地在外头待了几个小时。这对旧友交流得极其深入,尤其罗德里赫,借着机会一股脑向她倾诉,哭闹着说了许多藏在内心深处的话。铁架床摇晃不止,她离开时身上满是他们回忆往昔过程中留下的记录。德国人回来时已不见女人的身影。已经过了饭点,罗德里赫正坐在窗边的安乐椅发呆。他默认他已经吃过午餐,只是觉得奇怪——他的头发为何如此凌乱,领口也不太齐整。表情却以外的安逸,眉眼间还带有些许释然(很精妙的一个词)。
这个年轻人对这位有点血缘关系的长辈很是敬重,以为他没有尽兴,甚至安慰他后来要是有机会尽量让他俩再多见几面。德国人回来前他正回味她肩胛间的香气,此话一出,他的额角隐隐有些发汗。眼神游离,一时没有回话。
沉吟片刻。他说:
“那麻烦你了,下次海德薇莉再来请通知我一声。”
海德薇莉,这由九个字母拼接而成的匈牙利姓氏他这会儿说得多有冷静——哪怕不到一小时前他还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含着她嘴唇深入的同时不忘在她耳边黏黏糊糊喊她'莉兹',“莉兹,再让我抱抱你……”他就是这样央求着她的,绝无虚言!我请求您现在上楼去看一眼,哪怕一眼——走进他的房间,皱巴巴的白色床单上那几根棕色长发到底是谁的?您再推开那扇玻璃门,他浴室的地板甚至还没干透!嘿!海德薇莉!!!
他们试图模仿常人交谈,结果一度冷场,路德维西好几次察看钟表。显然他更想独自待在客厅,又不好意思直接将他赶走,只能东拉西扯,制造些话题。
他表面镇静,心里头一直是紧张的,掌心发冷汗。他同伊丽莎白做的事……他已经决定余生都要恪守这个秘密,毕竟他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这几年心理精神类学科愈发风靡,他清楚他们的关系不太健康。
“额……不知该不该问,”德国人有些许犹豫,罗德里赫提心吊胆,极为不安。他死死盯着他的嘴唇,精神高度紧张,“您与海德薇莉小姐之间是有什么共通的语言吗?虽然她上午来时说的是德语,但显然生涩又僵硬。”他补了一句,“我只是好奇您们是怎么交流的,毕竟如今与其他……我是指德意志地区以外的……沟通还挺困难……”
“英语。”他舒一口气,重复一遍,“我们讲英语。”
“哦,原来是这样……”他脸上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实际愈发心不在焉了。
又是一片沉寂。
德国人尴尬地看向墙角,这次是罗德里赫先开口:“……我想,应该用不了多久。”这话句话没头没尾,路德维西疑惑地看向他。他的声音较为尖细,托尔斯泰风靡欧洲时有人在背后偷偷称他为“卡列宁”,为了弥补这方面的不足,他刻意将每个词语咬得更重,“希望,到时候他们能让我回维也纳去……”
路德维西怔怔望向他,一时有些不敢置信。这位老者,难道他至今没搞懂情况?……他的表情没太大变化,但镜片后的眼神实在锐利。他心里有些发毛,当今情况特殊,安慰性的语言如隔靴搔痒,他总不能使用最直接的说法——他是疯了吗?!
很明显,路德维西对罗德里赫客气的原因主要分为这两层,第一层是表面上的:因为他年长,他对他带有尊重长辈的含义。但更多是第二层——他忧心他的生命,毕竟德意志的意识体已经有一个了,现在德奥已经合并,要等到战争彻底结束……
“……您想来点咖啡吗?”他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只能分散他的注意力。目的性过于明显,他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您……呃,我给您端来?或者茶水之类……”
“不用了。”他识趣地摆摆手,起身,午后的光与影透过玻璃窗户,将他的面庞被割裂成明暗两个部分。他做尽最后的礼节,向他点点头:“我上楼去。”
*
“没人知道?”她将他的话重复一遍,语气明显带着质疑。我怎么可能将这种事传出去,他的眉角微微跳动:他倒没有与他人分享这事的习惯。
他的语调维持着最后的平静:“对。”
她沉默几秒,突然像是突然记起什么,“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你后来收拾了多久?”他多想求她不要再提!——她扶着下巴,“那场景可真是灾难。”
“……我不记得了。”
手指不自觉在桌下绞紧,指头因长时间挤压开始发白。她那双绿色眸子再度眯起,似要将他完全看穿。狐狸,与狼同属犬科,在寓言故事中常以狡猾阴毒、精于算计的形象登场。眯起双眼——他想起安娜后期的习惯,要是他真的是那个卡列宁,那他们倒真有可能……Nein,Nein,他是爱她的(但文章里有正面提过卡列宁不爱安娜吗?)他们之间没有渥伦斯基,伊丽莎白也不是安娜忧郁的性格——最关键的是,她没有孩子也不可能会有孩子。
佩特拉的对他说的那句“伊莎是想见你的”的真实性遭到了他的质疑。对面的女人,面对他时从未有过失态,无论何时与他相比都更游刃有余。他这会儿开始疑心是否受骗,她将他们在柏林的事告诉佩特拉了吗?毕竟佩特拉也是她的朋友,加上这些年相似的遭遇,她俩明显比以前更为亲近了!
他太容易不安了,以至于到了精神衰弱的地步。只是轻微的,入睡有些困难,这个问题自他开始服用服用苯二氮卓类药物后得到了控制,药量不大,镇静作用却是极强的。“忘了问,”她说,“你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
“吃点吗?锅里还有剩的炖牛肉,我没计划做午餐,本来是打算热一热旧菜,将就一顿……”
“麻烦你了。”只要别再提那件事。
“但是有加胡椒,还有辣椒粉之类的……”停顿一下,她笑道,“真的不要紧吗?”
“还是只给你面包?不是我故意敷衍你,你也是大老远过来。但我现在还有工作呢,实在没时间做新鲜的……”
“……请给我面包。”
“稍等,”她起身,不慎撞到椅背,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见她起身,他也赶忙站起来。未饮完的咖啡被留在餐桌,他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手足无措的模样引得她暗暗发笑。她向他提出建议:“要不你先去客厅那头坐着?沙发还是比坐餐桌椅舒服些。”
“好的。”他依旧低着头,像是遵从什么号令。
伊丽莎白进了厨房,揭开盖子,锅中汤水已然凝固,软烂的牛肉被包裹在半透明的油脂之中,用木质煎铲划开像极了果冻。她的家中没有微波炉,每每加热食物,也是使用着天然气。她追求速度,哪怕复热也将火开到最大——她当然知道正确的做法,只不过不乐意在饮食方面作过长时间的等待。一般随意切几片面包,午饭草草了事。
罗德里赫有挑嘴的毛病,但做客时总要维持这那套礼节,无论如何都要将盘中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她的嘴角不住向上翘起,今天这顿饭怕是要勉强他。
干面包没什么味道,自然失去了细细品味的意义。罗德里赫咬着盘中发硬的面包,喉咙沾满碎屑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就着咖啡一口口将其咽下,勉强果腹。伊丽莎白倒吃得津津有味,那盘明显缩水的炖肉很快被她一扫而光。他们很好地遵守了“食不言”的礼仪(如果他在“寝”时能够“不语”就再好不过了)整场午餐只有盘子刀叉的碰撞声在饭厅回荡。
他遵循着过去的习惯将她的盘子一同收入水槽,打开水龙头冲刷其表面的油渍。
她擦擦嘴:“先别管它,该说正事了。”
他冲洗的动作一顿,放下盘子。伊丽莎白倚靠在门框,双臂交叠,一双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有怎样的情绪。他清楚事情的走向,这会儿心跳如雷,头皮一阵发麻,嘴上只回以一句简短的答复。
“嗯。”
“到客厅去吧。”她站直身子,恢复了旧时那种慵懒松弛的状态,趿着拖鞋朝角落的沙发走去。他已难以放松,肩背崩得直直的。她的皮革沙发最多容纳三人,与两端落座,两人之间还有小段距离,不近也不远。室内暖气充足,已然到达舒适的温度。伊丽莎白索性踢掉棉拖鞋,将双腿缩进沙发里。
“你来找我不能只是为了喝咖啡吧?”声音不大,她说英语时带着匈牙利人特有的口音,咬字模糊不清,还有些多余的鼻音,不知怎的,让人听了觉着相当暧昧。
“还是来回忆旧时光的。”
他被她一句话噎住,大脑一阵空白。旧时光,他们能有什么旧时光?他的曾经的妻子,他的旧情人。他知道她怎样看不起他,他也不赞同她的大多数观念。旧时光?他与她那些称得上快乐的旧时光——真的有吗?
他的脑海浮现出模糊不清的喘息,床帏下不断交媾的肉体……
他和伊丽莎白。
“那我就替你说了,”见他迟迟不开口,她决定先发制人。再靠近一点,他闻到她发间隐隐散发的花香,“我猜,你这次来是想和我和好吧。”她笑笑。“当然是上头安排,我对此没什么想法。”
他停顿几秒,眼神四处游移。依旧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像一台老旧的唱片机,哪怕唱片依旧转动,但唱针部分已然出现损坏,卡顿,只留发条运转的摩擦声。
她歪头看他:“你想着别的事情吧。”
“至于这样吗?你还想和我睡就直说,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啪,无处遁形。
*
真实想法被她剖解得透彻。体内血液滚烫翻涌,他握紧拳头,试图进行着最后的挣扎。“我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他说这话时带有浓重的德语口音,本是具有威慑性的,可惜声音过于尖细,显得像是恼羞成怒,格外底气不足。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嘴周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跳动。护发精油的香气令他几近窒息。
“直说就好了嘛,我不介意这个。”
她嫣然一笑:“对自己有点信心,你的技术很好,这些年来我也是想着你的。”
她捧起他的脸,温热的指腹贴上他的嘴唇,轻轻摩挲。他肌肉紧绷,下意识向后挪移,躲避着她。他说我没这样想过。“伊丽莎白你不要这么……”他想说“自以为是”,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还记得吗?她的沙发位于靠阳台的角落。他很快被她抵在墙角。
她温暖的鼻息恰巧打在他的面颊,她比一般女人要更有力,此时此刻缠上他脖颈的手臂却软得不行。他们嘴唇间的距离不过十几厘米。他的呼吸愈发急促。
“伊丽莎白,我根本不是你理想的对象,这种事去找你真正喜欢的人做,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他别过眼,躲避她的视线。太近了。旧情人的身体过分柔软。她将头贴在他的胸口,离他心脏最近的位置。
她的声音一向是有诱惑力的。她说,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吗。
是她先吻的他。伊丽莎白的唇舌分明温热而绵软,接吻时却变得不由阻挡。舌头灵活地撬开他紧闭的嘴唇,触碰他无动于衷的舌尖。他拉扯着她宽松的外衫,被迫承接女人热烈的吻,任由她舔舐他口腔的每一处。重心不稳,哪怕她扣着他的脑袋,两人的身子依旧不受控制向后倒去。一个不稳,他的右手一下扎进沙发的缝隙。
伊丽莎白放开他,毫不在意地抹去唇角的水光。他的手深深陷入坐垫间的缝隙里,指尖贴上一件织物。这是什么?冰凉的触感,将其挑起,一面面料柔软,另一面则带有大片蕾丝花边,这个形状……他额角一跳,手指微微打颤,却还是夹起那块布料,将它向上拉扯……
——那是一条丝织的三角裤。黑色面料,外边是蕾丝的设计。上边还残存着香皂的气味,镂空的部分此刻正与他修长的手指纠缠不休,颇为暧昧。这幅充满情色暗示的画面令他目眦欲裂。
他夹着它,将它缓缓放在伊丽莎白跟前。她眼底的惊讶不似作假。
“哦,原来在这,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她便被男人扑倒,身体深陷沙发坐垫。反应过来时嘴唇一阵疼痛——罗德里赫咬上她的唇瓣,冰凉的镜片抵在她的脸颊,嘴上的动作比起亲吻更像在进食。她用手推拒着他的胸口,却没用太大力气,嘴上是配合的,比起厌恶更像是那种欲拒还迎式的挑逗。他将她的肩膀压得更紧,接吻,他在前妻家的沙发上同前妻接吻。磨蹭间她的腿缠上他的腰腹。暧昧的水声中,他尝到一丝血液特有的腥甜气息。
他急忙将她松开,中断今天的第二个吻。她的嘴唇被他咬得通红,嘴角磨破了皮,有血在往外渗。
“是我的错,我有点……鬼迷心窍了。”他的声音沙哑。
她抿掉嘴唇上的血珠,面上挂着那副常有的微笑。大腿轻蹭他的身体,女人的嘴唇贴在他的耳廓,有些发痒,丝丝低语使他联想到伊甸园里那条引诱夏娃犯下罪责的蛇。下腹的物什隐隐发疼。他惊觉他还是想要她的。
“六十年了,罗德里赫。柏林那次以后,我们快六十年没有做爱了。”
她牵起他的手,将它贴于面颊。还记得吗,那天你也是这样摸我的。她用脸蹭他掌心的动作显得格外乖顺,恍惚间与六十年前的那个身影重叠。他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任由她的摆弄。
她说你摸摸我。不要隔着衣服。往下一点。微硬的阴毛蹭上他的手臂,周围的皮肤早已湿得厉害。底裤有些发硬,像是早就湿过一次了。两瓣软肉之间,温热黏腻的手感令他无法抗拒,如此大片的湿意不可能一时形成,他回忆起刚进门时伊丽莎白异样的动作,绝望地闭上双眼——总不能是在她提起柏林之前……
她小幅度扭动腰部,试图将水渍沾满他的整一只手。他的旧情人对他进行着蛊惑:“不是要和好吗,拿出点诚意吧。”磨蹭间他的手指已经抵在她身上最隐秘的入口。
温热的触感无法忽视,只微微一动,一小截指头便进入了她的身体。她用体液做了润滑,进入格外顺利,他久违再度拜访,许久未见的软肉吸吮着他。恍惚间他想起这本就是他的位置,越陷越深,她迅速吞下一整根手指。
他依照过去的经验小幅度抽插,冷热交替间他对女人身体最后的那丝疏离荡然无存。伊丽莎白依旧扭动着身子,他知道深处并不是她体内最为敏感的部位,那块粗糙的皮肤离她的阴道口不足四厘米。早些时候他更在意交合时进入的深度,与伊丽莎白常年累月的相处下才领悟了要点。他再添一根手指,她的体液完全充当了润滑。仰头时他留意到她的眼瞳表面泛着些许水光,两颊微红但表情仍未松动。他垂头亲吻她红润的嘴唇,交换唾液的同时倏地按上她前壁的一点。
她一个趔趄,因由被他吻着,就连闷哼也被堵回喉咙深处。她将他抓得更紧,快一点。他按压的力度逐渐增大,到最后几乎是扣弄。她的腰不受控制,一下下顶弄着男人的手指。不要停。他遵循着她的意愿,安抚似地亲吻她的面颊。将手指想象为性器,下身肿胀愈发明显,要是在她身体里的是它……
她搂着他的脖子低声喘息,她是满足的。罗德里赫决意将职责进行到底,咬着嘴唇,入侵的手指带了些狠劲儿。罗德里赫。她嘴里模糊不清念着他的名字。不要停。抱我。抱紧我。他亲吻她额头时眼神里有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怜惜。不断收缩的内壁水声潺潺,她的源头藏着一汪汩汩的泉,透明的液体顺着他指腹向外流淌。直到最后一股热流浇在他的手心,她仰起来头像一只悲鸣的天鹅。
他将手指抽出,面对满手液体无所适从。伊丽莎白靠在沙发上大口喘息,衣衫不整,长发倾泻而下,像随手剪下的一段丝绸。她的内裤如水洗过。咬上他通红的耳垂,声音甜腻中夹杂着轻微沙哑,像裹上一层糖酥。太热了。我要脱衣服。
他说你还要来吗。声音颤抖。手上的液体仍未干涸。伊丽莎白不紧不慢解着开衫的排扣,听到这话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不是我想要,看看你下面,刚刚一直硌着我。”
他低头,裈部鼓胀,下身的胀痛感难以忽视。“这是我的事情,你想试试嘴吗?或者别的……我没有condom,可以用手帮你。我能处理好的……这事做不成。”他的语言系统出现明显错乱,整条句子英语夹杂德语,被他说得颠三倒四,混乱不堪。她无意理会,只将件件衣物从肉体表面剥离,露出大片洁净的肌肤。惊慌失措间他望着前妻的胴体,一时有些哽咽。她比在柏林时圆润不少,毕竟是他无数次回想的,虽不及战前与他同住的那段日子,但也不像战时干瘪瘦弱,抱着甚至硌手。
他忆起她浑圆的乳房,柔美的两道弧形,过去他对那两坨柔软又啃又咬,乳尖像马林糖,久久舔舐,充血挺立起来。他猜到她比常人更为敏感,以至于有几次光是照顾乳尖就使她彻底陷入情潮。她赤裸地站在那里,他都对她做过些什么!?过去一幕幕香艳的场景于脑海闪过,他仰起头,大口喘息。
她蹲下,腿间水渍未干,或许她的身体里藏着一只未干的玩偶,水珠顺着她的腿根一滴滴掉落在地毯。这幅淫靡画面给予他强烈的刺激。扯开他的皮带,他的内裤已被前端分泌的液体濡湿。旧情人温热的手掌包裹着他的那根炙热,掌心感受着他脉搏跳动的速度。套弄一会儿,接下的动作令他胆战心惊。
她的脸颊碰上那根丑陋的物什,拇指指腹恶意地碾上他的顶端。这忽如其来的刺激让他险些泻在她的手掌。别这么做。他捂着脸,几乎要哭出声来。伊丽莎白。你快停下。她不理会他的叫喊,一手撑着他,嘴唇由顶端吻至底部。太糟糕了。他本就难以忍受,经她的挑逗又涨大一圈。亲吻他性器的——他曾经的妻子、他最爱的女人。舌尖舔过道道褶皱,他哭着,身体却感受着她。他陷入一种极为糟糕的快乐之中。
她尝试了他提出的另一个方案,即使用口腔——不过并不是他的。女人一手将长鬈发拨至耳后,另一只手握住根部,温暖的口腔一下下吞食着他狰狞的欲望。他身体一阵发麻。莉兹。莉兹。这个昵称被他绕在舌尖,只有在最亲密的时刻才泄露出来。她的口交技术并不算好,牙齿偶尔磕碰,快感伴随着疼痛阵阵袭来。她鲜少为他做这种事,他本当是惊喜的,如今却克制不住呜咽着,泪水涟涟。旧情人赤身裸体,跪在他的腿间,口中含着他勃起的阴茎,一边用手套弄,吞噬他的同时喉间时不时发出“唔唔”的声响。他想,他的女人——他居然还把她当做他的女人!唾液与他的体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至胸口,视觉与感觉的双重刺激使他险些抓烂沙发外层的皮革。
他望着她毛绒绒的脑袋,有几个瞬间想按着她的后脑勺狠狠撞入喉口。他还是哭,语气满是哀求,莉兹你别这样了。手却忍不住整理起她凌乱的长发。伊丽莎白的被他的味道包围,对他的哀嚎充耳不闻。明明一见我就硬得厉害,满足想法后又装作一副受害模样,不知在进行什么表演。她是有怨念的。轻咬他的性器,旧情人疼得差点尖叫出声。下巴有些发酸,还是维持着吞咽的动作,他在推拒什么——要真的不想就把这玩意抽出去,好话全让他说了,又不是我强迫的他,装什么正经?!
莉兹,莉兹。他带着哭腔,任由她舔食他的阴茎。女人早就对“莉兹”这个性爱中特有的昵称产生了条件性的反射,如今被他这样一声声喊着,尾椎一阵酥麻,她不由自主夹紧了腿。
分神间她被猛地推开,他将他的阴茎迅速从她口中抽出,速度太快,她的唾液仍旧与男人的体液纠缠不清,拉扯出一道脆弱的银线。还是太迟,茫然中有浊液喷射在她的面颊,像大片洁白的霜。他大概很久没有做爱,泄出的液体浑浊,带着一股浓厚的腥气。她没错过他错愕的表情,她确保他看着她。抬手的动作很慢,她漫不经心地擦去溅在睫毛上的痕迹。他的裤子半褪,瘫坐在沙发,额头满是汗水。他做了什么?!他看见她面不改色,舌尖一伸,卷走嘴角的痕迹,动作优雅得像是品尝糖霜。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尖叫:快吐出来!多脏啊!
“我已经咽下去了。”她跪在那里,胸前依旧残留着他的体液。她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张开嘴,任由他检阅她的口腔。汗水混合泪水流了满面,他没有血色的脸颊更加苍白。她冲他微笑:“罗德里赫,我把你的精液咽下去了。”
“但你怎么会是这幅表情呢?”
他的镜片糊上一层水迹,伊丽莎白的影子愈发模糊。
*
她进了卫生间,不忘反锁房门,打开水龙头,迫切想要洗去脸上的脏污。他是真的很久没做爱,长期积攒的浓度比过去高太多。她的口腔充斥着男人精液的腥味。胃里不由泛起一阵恶心。趴在洗手台上,忍着呕吐的欲望洗去皮肤上他浑浊的体液,反复漱口,他的味道依旧隐隐在舌尖残留。她那软弱无能的旧情人,她当着他的面将他的精液咽了下去!
体内的欲望尚未得到满足。伊丽莎白坐上马桶圈,大部分力量集中至背部,她挺着身体,手不自觉抚向最前端凸起的核。与男人的性行为如饮鸩止渴,性爱后心里头依旧酸涩难堪,于是用更多次性爱将缺失的部分填满。柏林,柏林,谁不想柏林!
他们在中午做爱,日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木质地板。他锁紧房门的同时不忘拉上窗纱,就是那张铁架单人床,他脱她军装的姿态虔诚得像在侍奉一位女神,后来又扣着她的双手干得又深又狠。她太了解他了,胆小的疯子,平日一副冷淡模样,情迷意乱后开始说糊话,对她又是哭又是求,冲撞的力道倒丝毫不见减小。他与她做了几个世纪的爱,深谙她于床笫间的一切喜恶。除了偶尔吵嚷些,也无法改变他是她最好床伴的这个事实。他本身欲望并不强烈,而且相当能忍。许是鲜少接触女性,对她一向是又敬又怕。这是她相当满意的一点。
战时秋季,她跟随上级前往柏林洽谈事宜。她与他分手已有二十来年。他是旧时代教徒,离婚一词对他来说像极深的耻辱,但她没想到他心底依旧以她丈夫的名义自居。他们当情人的日子可比当夫妻时长的多。欧洲这一群人里路德维西的年纪最小,伊丽莎白身材瘦削,面上带点病态的白,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很快博得了年轻人的同情。她从未认真学习过德语,并强迫情人与她交流时使用第三门语言。旧时带有翻译,如今落魄了,语法单词仅停留在简单的交流,哪怕讲得磕磕绊绊,面上也毫无怯意。
她说只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我们在一起几个世纪,还未曾像这样分离。漏洞百出,但凡随便翻本史书都能发现其中的错误。但不知为何德国人轻易相信了她的说辞——他可能以为这些人私底里的关系都像他与他的哥哥们一般。
她问他介不介意她点支烟。他表示不介意。女式香烟的烟卷要更细,伊丽莎白咬着香烟末端的滤嘴,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盒有些发潮的火柴,好几次才将其点燃。她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外头的卷烟纸,吐出一片苍白的雾。她问路德维西要不要来一根,他拒绝了。
“抱歉,我不抽烟。”
“啊,这样啊。”
他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挪移开来,余光瞥到楼梯移动着的那抹人影。
“真的很不容易,希望能快点结束吧。”
“是啊。”她应声附和,点燃的烟草气息斥满整个鼻腔。
“……您和埃德尔斯坦先生,尽量还是多见面吧。。”
她吸烟的动作一顿,缓缓转向德国人的方向。他神情严肃而专注,不像随口应和的客套话。
“我是说,您毕竟是他的老友了,他在这里……也挺闷的。”她看他的眼神里满是质疑,德国人像是在为自己找补,急忙补充,“还要麻烦您,多开导开导他。”
他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她一时有些想笑。他们的表面功夫当真做得这么好吗?回忆起他们于外界的形象,在他人视角下他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名义夫妻?搭档?旧友?怎么想都是那种纯洁的情谊。他又没当着所有人的面干她,但这也过于……
疏离。她想到这个词。他们对他俩当真这么放心?还是说罗德里赫那副冷淡的模样让他们误认为他有阳痿的毛病?在一起这么久也没传出什么绯闻,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压根就不登对吧。她不住笑出声。
路德维西向她投来讶异的目光。
“嗯,是啊。”她夹着烟,冲他莞尔一笑,“早点结束吧。”
*
她探寻着身上最为敏感的凸起,她已经被罗德里赫用手操了一次,身体依然处于欲望的余韵之中。两根手指夹住阴蒂包皮,轻轻揉搓。马桶上的女人一丝不挂,身体不住后仰,棕色长头披散在水箱附近。四周的白色瓷砖擦得发亮,如今是冬季,卫生内里没有暖气,她再次被寒意包裹。
不够,根本不够。
想起她那位来自维也纳的旧情人。他还在哭吗?忆起男人的手指,比她的更粗更长,指甲修得齐整,指腹因长期握笔覆上一层薄茧。他将她揽在怀里,对她言听计从。温热的嘴唇吻着她,粗粝的指尖一下下按压她前壁的一点……她不住靠在他怀中,喉间溢出阵阵喘息——他真的很了解她,不是吗?小腹再次涌上一阵热意。她学着过去在维也纳的日子,松软的双人床,丝绸的被褥。床帏落下,只凭莹莹烛火,罗德里赫捧起她的乳房,拇指碾过乳尖,按压揉搓,软肉溢满整个手掌……
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还是不够。
她抬眼,镜中的女人脖颈修长,身材匀称,柔软的小腹微微隆起,大腿与臀部也是颇有肉感的。她对自己的身体相当满意,分明是她施舍给他的!他理应感恩戴德不是吗?她的乳房,她的脊背,哪一点令他抗拒了?她对他没有过恋爱的感觉,三观不合,更提不上什么精神层面的共鸣。他在床上说他喜欢她,好几次甚至说他爱她,喜欢她什么?答案不是不言而喻了吗。
她不明白自己在悲愤什么。归根结底伊丽莎白是一个真正存活于世的女人,怎么可能到了他的面前心甘情愿沦为一具肉体?——她想他因为他熟悉她的身体,恨他也是因为他只熟悉她的身体。她思考着,脊背一阵发凉,她突然不清楚她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伊丽莎白躲在卫生间,被迫想着他。但截今为止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什么也没有!
她咬咬牙,打开房门。
他半瘫在皮革沙发,下半身赤裸,裤头依旧落在他小腿的位置。伊丽莎白没来得及拉紧阳台的窗帘,阳光由缝隙间潜入室内,地毯被各种家具的阴影遮盖,只够撑起一片金黄色的三角。他一时竟忘了拜访她的目的。面前,正对着沙发的角落堆满各类杂志,最上面的那本应当是服装类的,封面的性感女郎与夸张的高饱和配色浑然一体。他回过神,双颊上的泪水已然干涸,沙发四周衣物凌乱不堪,只有那件由他亲手找出——彻底点燃他欲望的织物依旧静静躺在他的手边。
他将那块布料攥入掌心。大脑一片空白。——他与伊丽莎白做爱。时隔六十年他再一次与伊丽莎白做爱。他旧日的情人、他的妻子、他唯一念想着的女人,刚不久前跪在他的双腿之间,时深时浅地吞食着……头昏脑胀。那些被他判为“无法控制”从而导致的错误当真无法控制吗?不知为何他又一次嗅到她身上特有的香气,后知后觉他竟将鼻子深深埋入那片布料,贪婪地嗅闻着她残留的气味。
她想,好的,都是他引起的,我没有任何罪责。他的技术好,这是客观事实,我的身体自然是渴望着的。六十年前战争中她都可以跑到柏林去找他做爱,六十年后的和平年代再续上这层关系又有何不可呢?食色性也,要怪就怪他太懂她的身子——她不想浪费了。不过如此,仅是如此。
他用手指挑起那件蕾丝织物,尼龙还是涤纶?做工不是很好,表面摸着有些扎手,裆部的面料倒是柔软的,但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穿这样的内衣?他想——只是一个假设……要是她穿着这样的内裤在他面前晃悠……倘若她是为他而穿呢??
他会和她做爱。他绝对会和她做爱。三角的设计使布料的面积减少,换言之裸露在外的肌肤也就变得更多。只要遵循她的喜好,她的体液很快就会将剩余布料完全沾湿。他想她要是真的穿上这件,肯定是很有诱惑力的。那时也不必将其脱下,完全可以将裆部掀开,让那片湿润贴上她的大腿的某一侧。接着直接将他的……
下体的酸胀感再次出现,他的阴茎因想象的场景而再度兴奋。伊丽莎白不知何时站在他的面前。他丢弃的动作反而更像欲盖弥彰。她顺着他的视线找到那片黑色布料,目光在面料上停顿一瞬,伸手将其拾起,幽幽望向他。
她说原来你还硬着啊。
*
他被她以半跪的姿势压在沙发上,女人的臀部贴上他的大腿。她不愿直接给他,凡是被她蹭过的地方都留下一道水迹。她软绵绵的胸部贴上他的面颊,他所呼吸之处溢满她的气味。他忍不住搂住她的腰,咬上她左侧的乳房。舌头擦过乳尖,牙齿碾磨着她的乳头,微凉的镜片依旧顶着她的胸口。她闷哼一声,一把摘掉他的眼镜,极其随意地丢到一边。
“会刮花的……”他喘息着,声音沙哑。
“现在有说这个的必要吗?”她堵住他的嘴唇,吻得又深又绵长。他的嘴唇很薄,之前听过“薄唇显老”的说法,现在发现亲吻也有点困难,至少她没法彻底咬上他的嘴唇。他大抵真的动情了,紫色的眼瞳因为兴奋变得有些发红。回应着她的吻,右手由腰部慢慢移至她的后颈。胯下的硬物顶在她最娇弱的皮肤,换气间他吻上她的耳垂,声音几近哀求:“求你了,莉兹。给我吧,全都给我。”
“是你求我的。”
他大脑发烫,不知为何总觉她说这话时隐隐带着笑意。
再磨蹭一下,对准位置,她的腰身缓缓下沉。前期的润滑过分充足,伊丽莎白的甬道内又湿又滑。吞食的速度比他预想中的快了许多,随着一声满足的叹息,她的身体重重落下,一下坐到底部。
他的身体被施加上一个女人的重量,与他紧密嵌合的女人垂下头来吻他,扶住他的肩膀。她感受着他性器的温度,果然,他们从来都是最契合的一对,结合的那一刻起中间六十年的空窗期烟消云散。午后阳光明媚,他们仿佛承接着柏林的那次一直做到现在。六十年?六百年?她想他总归还是要回到她怀里的。
她的腰部微微抬起,却被他按下。他的声音很轻。
“先别动,让我再看看你。”
“看什么?”她居然真的没有动。目光跟随着手的动作移动,从脸颊到髋部。他一寸寸抚摸,体会着她身上的、久违的触感。他意识到在怀里是他朝思暮想着的那具身体,他最爱的那个女人!心跳如鼓。目光停留在他们紧密结合的那处。
她低下头,她的身体正紧紧咬着男人,阴部与他的睾丸贴合。他乌黑的阴毛蹭着她的皮肤,她伸手去拨弄。
“有点扎。”
“……我会剃掉的。”
绿眼睛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她捧起他的脸,嘴角含笑:“你觉得还有下次?”
抚摸她身体的那双手一顿,微凉的掌心停留在腰部。他躲开她的视线,显然有些慌乱。他的回应结结巴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哑然失笑。女人歪过头,温热的内壁收缩一下,他一阵战栗。
“那就是不想再有下次的意思咯。”她含住他的耳垂,“说真的,有点可惜……”
“……也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彻底哑了。手还是护住她的腰,罗德里赫将鼻子埋在女人的肩膀,细细嗅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莉兹,别说了……我们继续……”
她轻轻晃动身体,像是在试探。罗德里赫喘息着,吻一下下落在她的脖颈。腰高高抬起,在快要抽离时又重重坐下。女人的动作比他预料中的更加激烈,一下又一下地吞没这他的身体。软肉吮吸着他敏感的龟头,女人的体液顺着他的硬物滑落下来。慢一点,莉兹。慢一点。他呻吟着,喘息又深又重。
扶紧她的腰,他身体不自觉迎合着她,跟随她的动作向上顶弄。伊丽莎白不断调整着姿势,从不同的角度狠狠坐下。太快了。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身下的男人喘着气,胸口起伏剧烈。莉兹,莉兹。他喊着她的名字,尾音模糊不清。他硬得厉害,磨久了她竟有点发疼。她下意识去寻找他的嘴唇。捧起他的脸,只见男人满头是汗,双颊通红,神情已有些恍惚,还是在她向他投去目光时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们接吻,他的反应由为激烈,像是要将整根舌头都埋进她的喉口。湿黏的唾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又沾上他的胸口。他的阴毛已满是她的体液,碰撞间响声阵阵,清脆的声音在她的客厅回荡。
莉兹。快出去。我马上就……他咬着牙齿,吻着他的嘴唇。阴茎一下下摩擦着她的深处,内壁火辣辣的疼。她的动作却丝毫不减小,贴着他的耳廓:“罗德里赫,你的东西我几百年来已经吃了多少回,也不差这一次,你说是不是?”
再也无法忍受,他的脊椎爬过一阵电流,伴随着剧烈的酸胀感,她的腰被他重重按下,一股热流在她的体内喷发。
他的身体逐渐软了下来,缓缓抽出,浊液顺着她的大腿滑落。她的腿有些发酸,瘫在他身侧像一只破布娃娃。他将她抱紧,安抚似地抚摸她的脊背。
“待会要好好清理……”他吻着她的头发,“痛不痛,这次动作有点大……”
“有点。”她老实答,“你太硬了。”
他一愣,嘴唇贴近她的耳朵:“抱歉……”
“我帮你清理一下吧,房间也有点乱,有没有药可以搽……这次太冲动了,你好好休息。”怀里的女人身体柔软,发间散发着护发精油的气息,他的喉结轻轻滚动,还是说下去,“我觉得……这种事,以后最好是和你喜欢的人……”
“罗德里赫。”她打断他,“你为什么要和我做这些,你是喜欢我吗?”
“………”
她脊背上的那只手一顿。屋内温度并不算低,他们刚做完爱,余热仍在两人之间蔓延。他没说他什么时候走,但他不会留下。她知道他没有住在别人家里的习惯。布达佩斯冬季下雨频繁,他拜访的这天是久违的晴日。
“该怎么说呢……莉兹……”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发顶,声音模模糊糊传来,“怎么办啊……莉兹……”
她将头埋进他的怀里,眼睛有点发酸。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