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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ri百合 15422 12323 Mar 24,2023
如同今井莉莎所说的那样,大阪漂浮着不同于东京的空气。一座陌生的城市,常常是作为工作工作的背景板出现,数天的旅游也不过是走马观花,冰川纱夜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不胜数的这样的城市,自己是不太会有机会生活在这里的刚冒出头的惆怅就消失掉了。
降水量比天气预报的要小,但在黄昏的加成下,雨幕压迫着天空,聚集起层层青黑色的云雾。刚刚落下的太阳,在天空和城市密集的建筑间抹上最后一线敞亮的浅蓝。恰好在天黑和街灯亮起的间隙中,自己先于今井莉莎一步踏出地铁出站口。细雨挟着通过狭长地下走廊的风随即扑打在脸上,挠痒似的凉意密密麻麻从脚脖钻进裤管,侵透全身。撑开手中的透明雨伞,冰川纱夜将这把递给身后的今井莉莎。自己的身形显然是无法阻挡住雨水或是寒风的侵袭,雨伞也不能,但至少能屏蔽掉打湿衣衫的可能。
富有盛名的繁华商业街亮起的灯光就赶在之前,或许在白昼都不曾熄灭过。街衢间亮起的银白色光芒,稀稀落落洒在周围。临近四月的空气中,酝酿着奇异的心情。
“今井小姐,接下来怎么走?”
“嗯……我看看哦。”
举着自己递去的雨伞的友人,从她随身携带,斜在右侧的袖珍挎包中摸出手机,打开地图查看接下来的路径。等待过程中,冰川纱夜向视线所能及的高层建筑顶上的避雷针望去,周围还有逐渐隐入浓雾中断续闪烁的信号灯,饱和度强烈的色彩晕开四处的暮色,穿过阻碍映入眼中。冰川纱夜回想起,或是品味般地将今日的旅途在脑海中放映——早餐在酒店食用,自助餐的形势下。蛋白质和碳水的配比完全能依照自身的想法来安排,哪怕是拥有特定健身目的的人群的需求也能满足。上午去了大阪城,江户时代重新修葺的天守阁要比秀吉时代更加雄伟,据说连城址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上,而是往后退了好几十米的距离。大阪城所处的地基高出四周好些高度,四面环水,能跨越外围护城河的有四处桥梁,对比下的内围护城河则在视觉里的面积缩小不少,颇有为美观而造景的模样。河上有供旅客乘坐的游船,围绕着外围深灰色的石墙,能以仰看的视线看见大阪城的全貌。度过走马观花的两个小时,脑海中也只剩下重建后的五重八阶的天守绿色瓦片与金色线条组合的大致形象。
在快餐店解决午餐后前去的建立在大型现代商业中的娱乐设施,被赋予了特定的意义。漆成红色的钢筋树立起根本的骨架,转轴操控的红色厢体依照圆周运动扩散,将人尽可能送至广袤的上空。午间的天空收拾了湿润的呼吸,缓缓舒展着澄澈的身姿。未曾停歇的发动机声响随步伐轰隆在耳际,彩色布带的伸缩栅栏横在人群中间维持秩序。
建设在商场楼的摩天轮,等待的区域能看见巨型钢架结构撑起的玻璃墙。规律的几何形状把这面透亮的墙面分隔得稀碎,反光中融合墙外的红色摩天轮和墙内的五花八门的门店。乘坐摩天轮的门票上用汉字写着观览车搭乘券。将其交给工作人员后,队务正巧让冰川纱夜停在巨型玻璃墙面底下的入口处,脚下刺啦刺啦发出声响的外围木地板有雨水打湿过的斑痕,一滩一滩独立的水渍,各自幻化成不同的模样。
队伍很快就到了尽头。这个景点说不定是专供外国人,或者参考手机旅游攻略的人而被炒作起来的。若不是在今井莉莎的带领下,冰川纱夜真的不知道摩天轮还可以建在商场六楼的露台以外,其余人大概也是因此前来观光。
摩天轮的落脚处座舱也通通漆成鲜艳刺眼的明红色,落脚处铺着木地板。噪音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在设计时肯定也考虑了这一点。今井莉莎在自己的对面坐下。冰川纱夜少有地注意到她低沉的模样。
按理说不该有的,冰川纱夜回想那种情绪是何时开始出现,一时间却找不到头绪,按理说今井莉莎一整天自己呆在一块……后者并不是擅长隐藏情绪的高手,或者现在的她不想隐藏。将头倚在玻璃上,她的视线聚焦于厢体外逐渐升起的城市景观。
“今井小姐,你还好吗?”
“……”
沉默在两人之间向来属于自己的特权,此刻的今井莉莎却被她面前发出荧光的手机屏幕吸引去全部的注意力,忽略了冰川纱夜的问题。很少见的,她皱起眉头,在一个本来都期待着的旅行中,冰川纱夜难得捕捉到对方负面的情绪。这难免让冰川纱夜想起来从前乐队活动日子,今井莉莎是那只乐队运转的轴承,是那种使所有人融洽到消失她自己也无所谓的存在,因此她本人的情绪,冰川纱夜觉得胸口隐隐发堵,鲜少有人注意,鲜少有人在意……
“啊,啊?纱夜,你刚刚是在叫我吗?”
“……嗯,今井小姐,遇见什么事情了吗?”
“……”
“不想说也没有关系的,但是今井小姐是在陪我旅游哦?”
“……纱夜,好狡猾。”
“开玩笑的。是我做了什么让今井小姐不开心的事情吗?可以直接和我讲,我会改正的。我不想今井小姐不开心——特别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不……纱夜,不是你的错,”她欲言又止。摩天轮缓缓升起,越是接近天空,厚重的云雾就离得更近,冰川纱夜身在的这小小的红色厢体中,仿佛也被雾气渗透,面前的今井莉莎头低得更低了,用几乎是听不见的声音,冰川纱夜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听错了,说她的前男友向她发去了希望复合的消息。
——建立在地铁沿线上,用塑料篷布葺顶的商店街挤满往来的游客。两侧林立的各色店铺面积狭小,温暖的灯光和店门外用粉笔写着限定菜品的黑板,营造出平衡于商业与生活的气息。前往酒馆、居酒屋、二楼的烤肉店、便利店的游人络绎不绝。在心斋桥主街的背后,地上没有打扫的烟头、堆在夹巷的黑色塑料垃圾袋、被踩扁的啤酒易拉罐、夜幕还未深沉就已醉酒的本地人呢喃的关西腔咒骂……和主干道建立起恢宏门头的各种奢侈店大相径庭的,目所能及的小巷街道,更具有大阪的气味和独特风景。
往商店街外看去,低矮电线杆和建筑体的棱角组合的复杂的几何线条构成的日本特色的城市街景,以往这些坚定有力的线条强硬地将湛蓝天空分割成破碎的玻璃,现下,在朦胧的雨雾下反倒变得柔和起来,梦憧般融入灰暗的云层。
从三个站点开外的购物中心来到这里不过只需耗费十来分钟的时间。冰川纱夜还未从那座红色的摩天轮带来的体感和在其上得知的消息上缓过劲,按照繁忙的旅程安排,自己已经身处另一个有名的大阪景点当中。商店街漫无目的的游行结束后,又被拉进街道旁的居酒屋当中。
墙壁上贴满了用红底白字写成的菜单名字的纸质简筏,靠近天花板悬挂的电视播报着近日的新闻。今井莉莎一如既往坐在面前,为了使酒精的效益更快,放弃了诸如high ball一类的勾兑饮料,点单了整瓶的日产威士忌。
金黄色的液体在摇晃下不太用力地粘着杯壁,有点酒店清晨爬满落地窗玻璃的雨珠的模样。百分之四十三的酒精度对于不常喝高度酒的冰川纱夜来说有些辣喉咙,但是桌面上摆放着的清酒蒸蛤蜊、大阪烧、毫不油腻炸串拼盘(配上大量生的卷心菜丝),用作搭配烈酒的餐点很大程度上缓解了酒精剧烈的不适,逐渐在展露出酒精外的麦芽、蜂蜜、熟化橡木桶、炭烤干果的味道。
“纱夜,一定认为我很没用吧。对于那种男人,连我都知道那种不靠谱又糟糕的男人,哪怕知道他寻求符合的短信根本不出于爱意,我还是没有办法把这不变成我苦恼的原因,毕竟那是恋爱……不管我们是否爱慕彼此,那是我无法拒绝的恋爱的邀请……”
“我没有瞧不起你,今井小姐,如果这样说能让你放心的话,对于你的烦恼,我完全没有丝毫鄙夷的态度。”
“所以说纱夜很好嘛。”面露懊恼的友人仰头,把酒液一饮而尽,“我甚至都不明白……明明知道这是不好的,还是会为此苦恼,甚至……有些期待。”
“能统一认识和行动,是圣人才能完全做到的事情。今井小姐会对此产生迷茫才是人之常情。仅从事件本身来说,我个人觉得你到底想得到什么才是最先考虑的心情。”
“我最想要的吗……说恋爱…….果然还是被爱吧,哪怕只是装出爱我的样子什么的……我还是没法拒绝。”
“……那是谁都可以吧。只是追求恋爱关系的话,也不用定非要是谁,今井小姐如果很纠结,再找下一个男朋友不就好了,世界上最不缺的大概就是人类了。”
“说是这样说啦,我也一直是这样干的……和前男友在一起少说都有半年了,可能想得更多…..比之前那些一周啊一个月什么的感情更稳定,毕竟就算是没有空窗期的恋爱,也还是能够希望进入一段长期的关系……吧。”
“长期稳定的恋爱关系或许也没有今井小姐想象中那样美好。不过今井小姐这么希望的话,嗯,这样说有些不道德,可以考虑一次性约会多个人,这样能够发展成长期恋爱关系的概率不就会加大了。“
“诶……诶?纱夜会说出来这种话?好稀奇?不过这个办法我是一直有在用啦……总而言之,男人比起恋爱关系或者情绪,兴趣可以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放在性爱上,有时候我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完全不值得被爱……”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的个体差异大到不可想象。今井小姐,没有必要为荒谬的常态叹息,把别人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酒精的刺激性随着喝进去更多的它减弱,头脑昏沉的反应愈加激烈,“而且,我不认为,甚至强力反对今井小姐刚才对自己的评价。”
“哈哈,纱夜在安慰人吧?没关系啦,我也是喝了酒之后才一直止不住想这些事情…..与其说想要个什么答案,不如说是想发泄一些情绪……让你当我的牢骚的听众,真的不好意思。”
“没有,今井小姐,如果你想说的话,我随时都能听你讲你的想法。”
“嗯哼~纱夜,好温柔、高中的时候就这样觉得了,虽然那个时候的纱夜整天都好凶的垮着脸,要是看见谁在练习上不认真的话,脸黑得比什么都吓人,不过总是能察觉到别人细小的情绪变化……这也是纱夜的天赋吧?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是情绪却很丰富呢。”
“……今井小姐对我是这种评价么。我没有想过。”
“不,不,纱夜,你想一想,如果纱夜是男孩子的话,我交往过的那些男的根本没有价值——不行,这样的比赛公平……犯规,简直就是犯规吧!”今井莉莎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激昂起来,语气也加重不少。
“今井小姐,你可能有些喝多了。”
“哪有,我和纱夜明明喝了一样多,你看,这里面不还是剩下不少吗?”她拿起桌上的酒瓶,大约剩下一厘米的酒液随她的摇晃的动作拍打着玻璃曲线,以一种变异乱放的美学表现,追循其背后的物理规则。冰川纱夜想到那些随气压运动、随洋流、随天文效应恣意变换形态、最后死在击打岸边不规则的岩石上,变成细小水珠和白色泡沫又消失在大海中每一波海浪。
“这也很多了。”
“可是我还想继续喝~纱夜,求求你,就今天、看在我这么难过的份上,让我再多喝一些酒,借助这种麻痹神经的快感,暂时忘掉其他的事情好吗?”今井莉莎露出恳求的表情,她撇下眉毛,耷拉着嘴角,眼中似乎还浮泛出一层晶莹的水光。冰川纱夜没有任何立场禁止朋友做什么事情。
“不,今井小姐,你想喝的话怎么喝都可以,我会陪着你。只是我想,喝酒喝多了会头疼、呕吐……我不希望你喝到身体产生排异反应的程度,你不会好受的,我不希望那样。”
“嘿嘿,纱夜,醉酒之后要多喝水!喝水、什么水都可以……绿茶……苏打水……但是不能喝甜的东西,那样刷的牙就白费了,第二天起来也会不舒服……”
不成对应的话从她被酒水冲刷掉唇彩的嘴唇向外冒。如果她醉得没那么厉害,再过不了一会,她就会走向洗手间补妆,掩盖掉在她脸颊上醉酒红晕对比下显得失去血色的本来的唇色。洋酒迟一些,冰川纱夜大约了解今井莉莎在饮酒的聚餐中的行动模式。事实也不出意料,她用双手撑在木桌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今井小姐,需要帮忙吗?你好像有点醉。”跟着她站起身,冰川纱夜害怕今井出现什么摔倒之类的意外。
“不……谢谢你,我还没有喝多少啦……纱夜老师!我马上就回来!”
“那是什么称呼……”看见今井算是步伐稳定的背影,冰川纱夜重新坐回长椅上。酒瓶见底了,吃的还有些。旅游中的一个小苦恼是你会纠结是浪费掉味道不错的食物,还是打包回酒店,在没有微波炉的情况下匆忙吃掉几口再浪费掉。时间还早,今井莉莎可能还想呆一会,尽管她的酒杯里只剩下孤零零的被酒精腐蚀得形状奇异的实心冰块,自己的则是混合了冰块融水和酒液的液体,越喝越能习惯的烈酒和这脱不了干系。有温度的水总是好喝一点,这样想着,冰川纱夜拿出手机,随意打开某个新闻应用,打发这段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间。
野牛队的赛季首胜。大藏省推动的新的财税政策。美国总统的外交访问。住宅楼工作日上午没造成人员伤亡的小型火灾。新动工的民营铁道线路。东北地区产的名酒的评鉴会。上月电影票房的数据报告……不停向下划着手机屏幕的流媒体,冰川纱夜发现酒精涣散了自己注意力,阅读通篇严肃的新闻报道似乎成了某种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标题则不然,以一种轻蔑的态度,为自己保留了一丝自尊。
店内的卡座和吧台都坐满了游客,最靠近里边墙角的那张桌子则歪歪斜斜地堆满了外带餐盒、纸巾和一次性筷子这些消耗品,开放式厨房里全是厨师忙碌的身影。店门时不时被推开,看见满座的游人又转身离开。
“纱夜?在想什么?”
“店员好像都很忙,这个时候应该在门上放个满课的标牌什么的……”
“是该这样呢,但是我刚刚看见门口有给人坐着排队的椅子啦。”今井回到座位上,手上还拿着一瓶已经拔开瓶塞的葡萄酒。
“……今井小姐,你认真的吗?”
“很常见嘛、用餐高峰期在门口摆着给人排队的椅子,纱夜之前没注意到吗?“
“不,我不是说这个。今井小姐,我们已经快喝完一整瓶威士忌……”
“是吧?所以我拿了葡萄酒嘛,威士忌再来一瓶就太多了。”
“……一瓶葡萄酒也很多了。”
“没那么醉人嘛。纱夜不想陪我的话,我自己喝就好啦,主要是我想喝的嘛。”
“……今井小姐,你故意的吗?”
“?纱夜在说什么?酒是我拿来的嘛。”
“……我不陪今井小姐的话,你就喝得太多了。”
“~所以说纱夜最好了嘛。不用担心喝不完哦,我们可以玩喝酒游戏!”
“那不是酒会才会玩的吗?为了而喝酒喝酒的目的什么的。”按照游戏的速度一瓶葡萄酒是不够喝的——如果身体能忘掉前面那瓶威士忌的话。
“那就是我现在的目的~纱夜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游戏?”
“如果是记忆力有关的可能还会擅长一点……其他的……总之是没赢过几次。”
“诶?听起来好可怜~那就这样吧!玩一个新的游戏!”
“那就麻烦今井小姐讲解一下游戏规则了。”
“嗯嗯!从一到十,或者十到二十……或者九十到一百,不包含整数,我在心里想一个数字纱夜来猜,猜对了我就喝酒,不然就纱夜喝~纱夜觉得怎么样?”
“这个概率,完全不能算是公平的游戏吧?”
“你看、纱夜这就是你的问题了,游戏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公平,是为了喝酒!轮庄下面不管什么输赢概率,到最后都是会喝酒的啦!”
“……好吧,这样说来也没错。那今井小姐先开始吗?”
“好,那我就是一到十——”她闭上眼睛,随后睁开:“纱夜,可以猜了!”
“……七。”
“好神奇!”她的不可置信不像是能装出来的自然反应:“为什么纱夜一下子就能猜对了?”
“……今井小姐,我觉得我应该为这个游戏加上一点规则,避免你为了灌醉自己而承认我的胜利。麻烦稍等我一下。”冰川纱夜起身走到吧台前,问店员借来两个正中央有突起的一圈的玻璃杯,这样的设计显然是为了它们之间能够互相重叠。一叠便利贴和蓝色的圆珠笔,冰川纱夜试了一下后者能够正常工作。
“我们应该先定下每一局的饮酒量,其次,想法是不可定的,我们应该把它写在纸上来确保过程中每人作弊。”
“诶~纱夜不相信我吗,这么严格~”
“我害怕今井小姐不相信我。”
“诶~?纱夜什么时候学到的?”
“……那我们重新开始?这次就由我来?”
“我看不见偷看纱夜在想什么~”今井莉莎用手捂住眼睛,她单薄的外套松松垮垮,跟着肩膀的运动滑到手肘处。
“……我好了,今井小姐,你可以开始猜了,数字在十到二十之间。”
“嗯——十七?!”
“……很遗憾,错了。”纸条上写着两个相同的数字。
“嗯~那该我喝了、纱夜准备猜哦——二十到三十~”接过圆珠笔,今井莉莎仰头饮尽透明杯中质地粘稠的红褐色液体。氧化的血液缓慢流动在她吞咽动作的蠕动里,而能看见的白皙的颈脖,浮现着红晕,纤细易碎。
“二十二。”
“很遗憾!错啦!”今井莉莎亮出她的便签:“是二十五哦,二十五、纱夜,喝酒吧!”
“好。今井小姐请继续吧,三十到四十,我已经写好了。”
“那……三十九!”
“很遗憾……”
目的是喝酒的游戏绝对不会有趣,综合酒后的反应迟钝和趣味的切入点在互动上,今井莉莎提出的游戏不得不让冰川纱夜承认其效率斐然——每一轮游戏都有酒精被消耗。在数字轮次的循环后离开居酒屋时,桌上所有装过酒的容器都变空了,一滴残液也倒不出来。
雨水在夜幕的加持下更加肆无忌惮,大粒的雨珠拍打着商店街的塑料棚,斜风阵阵灌满狭长的街道。今井莉莎打算步行回酒店的决定绝对不算是个好的选择。地图显示的步行时间是二十分钟,这就是来自她想要消化胃里的食物、醒酒、把明天就会结束的旅途延长的最有力的理由,不多不少。没有雨伞,十一点钟的旅游景点姑且吵闹,外围的街道则阒无人声,湿滑的人行道,有限的视线——今井莉莎说,纱夜不陪我的话,我就自己走回去。不是气话,冰川纱夜清楚,出租车的颠簸真的会令人反胃。
冰川纱夜喜欢酒屋,也喜欢便利店。现代工业的产物,很难有比得过为忙碌的人群在步行范围内提供应有尽有生活物资的事物了。数十年前,它瞄准工业化的日本新产生的市场需求,直到现在彻底变成生活方式。尽管受到各种影响的便利店们调整了营业时间,在不算太晚的现在,面前这一家连锁便利店还亮着两位阿拉伯数字的白底红字的灯牌,好比荒漠里行走的人携带着瓶装矿泉水,更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到文明和生命的跳动的事物了。
若是摆一张沙发在面前,冰川纱夜能够立刻进入梦乡,带着缺水导致的头疼和暂且沉默的胃部。事实给出另外一个不得不接受的选择,这选择带领自己来到售卖雨伞的货架前,透明的收拢的长柄单人伞插在镂空的金属长筒里,一层一层的货架则摆放着纹路老气的折叠伞。抬起头,眼中结账台前站着的今井莉莎最清晰的是笑容。今天第一次见的衣服,耳钉和鞋子,不难解释她的行李箱大小和家里衣柜的数量。冰川纱夜在搬家那会经常进出今井莉莎的房间,对她数量庞大种类繁多的衣装类目、和能出现在身体上的物件的丰富程度感到诧异。她上身露出光洁平坦的小腹,隐约起伏的线条,混合酒精的光亮,仿佛黎明洁白的云线照射太阳的光亮,透着微粉的香气。
今井莉莎手里拿着原味冰淇凌,和五十毫升的威士忌小样。在冰川纱夜注意到之前,那袖珍的方形玻璃瓶已经到插进矮杯中,从手指小一圈的瓶颈溢出的酒液,咕嘟咕嘟缓慢融化着冰淇淋。
“纱~~夜~”
“……”
“唔、喝了酒的纱夜也好可怕。”她缩了缩脖子,移开视线,一只手捏着外套轻飘飘的下摆。
“……”
“纱夜~不要不开心,冰淇淋也是牛奶做的嘛。”
“……怎么又开始喝了。”
热牛奶的温度透过纸盒在手心扩散,今井手上的东西肯定给她相反体感的扩散。
“因为好喝?纱夜要试试吗,这样吃起来味道甜甜的。”
“不,不用了。今井小姐,你最好自己判断好醉酒的程度……我们还要走回去,我有点喝多了。”
“诶、纱夜?那我们在便利店吃完再走?不着急这一会嘛。”
“……没关系,我想去抽根烟。今井小姐可以呆在便利店,这样会暖和一点——我没想到今井小姐这么能喝。”
“诶、不要,我要和纱夜呆在一块,现在状态超好~想久一点什么的。”
“……外面会冷的。”
“我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我会尽快。”
纸质烟盒造型复古,底部印着警示香烟危害的恶心图片。冰川纱夜撕掉塑料薄膜,沿着侧边折痕横开,揭开半透明的蜡光纸,从排列齐整的香烟中取出一支。打火机身材扁平,缺少线条的边缘圆润。细微的火焰随按压的动作亮起,油气和燃烧的味道散在冷空气中,烟草被点燃,不知为何烟丝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深吸一口气,香烟的味道从口腔挤进肺叶,驱赶了被雨淋湿了的空气,尼古丁令精神为之一振。
雨没有停,也没有大到夸张的地步,否则冰川纱夜怎么都不能接受走回酒店的提议。大阪的雨水也透露不同于东京的陌生感,这雨点粗疏而沉重,打在屋檐的声响沉闷且清晰。它们和飘忽的烟霭以不同的形态淹没在夜色中,只在路灯范围狭小的微亮光芒下偶尔能寻得踪迹。
牛奶喝了一半,加上燃烧的烟草和站立,正常的思绪似乎回来了一点。
“纸烟和牛奶,纱夜的品味好独特。”
今井莉莎方才在居酒屋时应该是补了香水,要么是这香气懂事地跟着她的话语飘来自己身边,要么是两人的距离过于接近了。看向今井莉莎,她还是笑着,她若没有笑容就说明有情况。不会累吗,冰川纱夜想。比起她,笑容这个顾客很少光临自己脸上,保持不令人反感的肌肉幅度也需要一点技巧。她细长的流苏耳坠仿佛东京的雨幕,在她歪着脑袋的耳侧随重力笔直地朝向地面。
“……冰淇淋和威士忌,今井小姐的选择也很独特。”
“酒味的冰淇淋很多地方都有卖的嘛!”
“嗯……看这也不差。”
“那纱夜,要试一下吗?味道很不错哦?”
红晕浮泛于她柔软的脸颊上。冰川纱夜因为酒精暂且丧失功能的鼻腔和大脑,分析不出这种香味的源头。很多时候,嗅觉的记忆更加久远也更加灵敏,从选择上来说,相信嗅觉或者相信制造香气的商家对于气味的描述是个问题。酒精跳出了问题的逻辑,干脆把感受香味的器官完全夺走。
但是今井莉莎尚在满布馨香的气氛的包裹中。这大抵是一种视觉被灯光光晕模糊的馨香,使得她的姿影附加氤氲的美感。这美的影像无意识地吸引着心灵,称不上恶的细小罪孽在一种对她的无端臆测下悄然生根,对美从追求步上的台阶到形式,到可以一试的实践,到观念甚至概念,变成厄洛斯的化身的自己,在能被允许的范围妄图好的一切。
然后在她的光晕的笼罩中,香烟燃尽了,牛奶盒也见底了。冰川纱夜递去雨伞,美的化身反而冰凉地攀附上自己右手手臂。酒神从不叫人迟疑,你们尽管享乐。
“今井小姐,你看冰淇淋真的会让你身体变冷。”
“这不还有纱夜在吗?我觉得纱夜很暖和。”
“……”把她的手放进大衣口袋,热的易拉罐装咖啡散放的热度在口袋中循环,温暖今井莉莎僵硬的指尖绰绰有余。
“我就说吧~纱夜,不是还有你在吗。”
显然的距离中各自撑伞不可能。白色把手透明的雨伞目的是为单人遮雨,两个人难免拥挤。下意识倾斜伞身,转过头,今井莉莎的身高似乎在过去没有长进,在她穿着平底鞋、这般贴近的时候,冰川纱夜才发现自己的鼻尖几乎抵着她柔软的发丝。又一个醉酒的好处。
“我们走吧?”
“听纱夜的。”
她的回答顺从而乖巧,尽管这是她的主意,冰川纱夜还是觉得,今井莉莎带有日本女人或先天或被塑造的秉性,面对抗争或柔弱或智慧的本性,她比冰川纱夜现在求美的爱更展露爱的本质。
*
早春夜里无酒精作伴的路途充斥的寒气令头脑暂时摆脱昏沉的酒意,短途的步行则让包裹在衣物下的背部爬满细密的汗珠,与被冷雨沾湿的肩头共同营造不适的黏腻感,衬托得酒店的暖气格外宜人,将强打起的精神一并驱散,在消耗了体力的肌肉中注入了比酒精还令人疲软的属于休憩的药剂。幽暗的灯光照得长廊尽头的不知名画作不太真切,连带着黑色木料标志的房号都有些模糊。
“今井小姐,你得找一下房卡。你的包里好像没有。”
“裤子呢……纱夜自己找,好晕,我要睡觉。”
“……”
今井莉莎似乎闭上了眼睛。她背部倚着房门,双腿倾斜支撑身体,头低着,呼吸平稳,好像真的已经睡了过去。牛仔裤前面的口袋里没有,表袋里也没有。
“……没有……今井小姐,可能在后面……”她的身体实在是个阻碍。背后的口袋当然抵在门上,放在平时,带敬语对话是难免琐碎,可是冰川纱夜也喝了超出酒量的酒——
好冷。酒店的暖气也不足以让今井莉莎裸露的腰身恢复相当自己手掌的温度。好瘦,小腹说是没有赘肉,不如说是瘦到脱相,伸开的大拇指无意间拂过她最下侧凸起的肋骨时,冰川纱夜忍不住为今井莉莎为了俗世美的认知而改变的身体形态感到颤栗。透过凸出骨骼的细腻的皮肉,冰川纱夜甚至前所未有感觉到自己指头老茧的触觉。那股在步行路途中都未消失的今井莉莎的馨香在此刻更加放肆了,它包围冰川纱夜的身体和感官,令后者在狄俄尼索斯的纵容下,试图做出更加张狂的事情来。
冰川纱夜的手指滑过她的腰侧,轻微用力,今井莉莎做出挺立腰身的动作,这无疑是下意识的,因为她其他的身体没有丝毫动摇。手指来到她的背部,微微隆起的脊椎骨结构分明,埋藏在情色细腻的皮肤下,随着遥远的脉搏鼓动。
或许是自己手指的脉搏,冰川纱夜想,往下滑,在牛仔短裤后面的口袋上方,触碰到了塑料磁卡的圆润边缘。
“……纱夜。”
抽出卡片的瞬间,今井莉莎开口了。
“……今井小姐,我在。”
“我很久没有去联谊之类的地方了。”
“……据我观察,今井小姐的生活非常积极。”
“纱夜答非所问。我根本没有在说这件事情。”
“好吧,今井小姐,请您继续。”
“我很长时间没有谈恋爱了——我不知道纱夜是怎么样的,但是,仅仅是我的话……已经是非常非常漫长的空窗期了。”
“……这对你来说一定很艰难。”
“不是,纱夜,不是这样的。你知道接到前男友的短信最令我感到难受的事情是什么吗?”今井莉莎比起叙述更像找人自言自语:“我发现在这段时间的我,根本不需要我此前在他身上需要的东西,甚至这种需要被我觉得是爱他的证明——当我收来自他的复合的请求,我想的居然是他或许可有可无——”
“……我们讨论过,今井小姐,和人相处,和恋人相处,你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对,是的,纱夜,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的感受如果是最重要的,我就无法忽视我跟从自己感受来面对这一切而产生的带恐惧的警觉——我根本不需要前男友,继而,我根本不需要我认为是恋爱的曾经、”
“否定自己总是最痛苦的,今井小姐。”
“纱夜,那只是一个方面。你知道吗?最令我感到自己的不耻的,是我发现我并不是不需要那些感情……”
“……我在。”
“纱夜,要我告诉你的话,你得原谅我——哪怕是在喝醉酒之后。”
“今井小姐,虽然你本就不需要我谅解,但是,如果你想的话,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我可能需要的不是我认为的爱情,我需要的只是仿佛爱人的陪伴——以往我用他们需要的东西去交换我所想要的,但是纱夜,遇见你之后,连我要适当牺牲的那部分都不需要了,你只是在那里,提供给我情感需求的一切——纱夜,可是你是女孩子呀,我怎么能把你作恋爱的对象呢?若不是恋爱,我就完全把你当做恋爱的替代品,一个安全的,完美的——纱夜,我的罪恶显而易见——”
“……我知道了,今井小姐。”
“所以纱夜,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今井莉莎抬起头,生理和感情驱使下,泪水从眼角溢出,模糊了妆底,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耀出近乎独特的光芒。
好近。
“……今井小姐,我们先进房间。”
引导今井莉莎的身体重心离开房门,更多转移到自己身上,还在她身后的手臂,几乎是抱住她了。冰川纱夜努力维持着距离,尽管被酒精剥夺去一部分的行动能力不能很好完成这个任务,还好酒店的门是向内开的。好不容易合上房门,今井莉莎已经彻底倒在自己怀中了。
“……今井小姐,我们得去洗漱了。”
“……”
“今井小姐?”
“……我想要抱一会。”
“……”
“纱夜,好暖和。”
“是今井小姐太冷了。”
“对不起。”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对不起,纱夜,把你当成……男朋友的替代品,我不是刻意想要那么做的。”
“没关系,今井小姐,我不在意。”
“纱夜也是女孩子,我干这样的事情,对纱夜不公平……”
“没关系的,今井小姐,你可以继续这样做。”
“……纱夜是男孩子就好了。”
“是吗。”
“是男孩子的话,我就能和纱夜接吻了。”
“……接吻……今井小姐……接吻的定义,好像只是两个人的嘴唇互相接触……”
恋人——暧昧中的人们,若是说出我想要得到对方的亲吻,这个亲吻无论是否发生,都已经变成了一种以进度来衡量情感的节点。氛围是感情的具现和实际的体会,想真正拥有恋爱的情愫,那节点的要求就是不能明说的,否则就像任务导向型的游戏,变成了可得成就的收集素材。若是真正想要亲吻,那一定是落入电影放映中的一个瞬间,一帧图像,一个无法确切诉说,但是是导演穷尽整个影片想要堆积情感和表达意愿所在的那一个镜头中——它那么令人印象深刻,如同暧昧的的长度,重点不在请求(因为请求往往被人认作是急切地表达而非尊敬的问询),而在铺垫、铺垫——比起说刻意,酒精给人带来一切癫狂,唯独不会带来谎言——冰川纱夜不自诩高手,可包括对象在内的一切都这么顺其自然,今井莉莎肯定也深谙这其中的门道——
吻就保持着没有开头也暂时没有结果的模样——分不清是谁先开头的,可能是自己被环绕今井莉莎的馨香所蛊惑,低下头接触了她光泽莹润的嘴唇;又或是今井莉莎仰起头,用她那滑落在嘴角的泪珠率先接触自己的肌肤,进而靠近,再靠近,直至两人的身体彻底贴合。酒精在透支未来,至少早起的身体的感受后,带来完全的欢愉,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分不清是谁主动开始的这个吻,自然也分不清是谁在加深这个它。感官沉溺在酒精放大的快感当中,本质也是沉溺在与他人分享亲密的交合中——恍惚才是最大的实感,冰川纱夜不由地回想,上一次这样的体验是在什么时候?
今井莉莎的唇瓣微凉,暖气和拥抱都依旧没能让她的体温恢复到往日的水准,她的体温应该比自己更高才是。酒精带来的短暂的热量消耗在此前二十分钟的路途中,雨水的残余裹在她外套的肩头处,透过了上面密集的容貌,侵入内衬的棉布,令她的肩头都散发着寒意——在今井莉莎主动脱下外套的同时,攀上她的肩膀的手指传来如此讯息。
我在干什么?
脑子里猝然出现的想法并非是用来自省,就算是,这名为今井莉莎的漩涡也太过于诱人了。她的舌尖温暖甜腻,散发着便利店的香草冰淇淋的奶油味道,若隐若现威士忌的余味;她耳际的碎发摩擦着脸颊,带来闹人心神的痒意;她富有弹性的嘴唇和腰身;她沾染暧昧情景的鼻息……
冰川纱夜本来只想要一个能够掌控的打发偶尔依恋欲望的对象,一个漫长深切的吻,似乎打破了这样的期望——无法不承认,在酒店暖色的廊灯下,在木质的房门前,在弥漫陌生味道的异地——这个吻的色彩,必然充斥着不管不顾的想象……
“……”
“……”
“今、”
分开的间隙还不到一秒,更加激烈的亲吻在两人之间发生了——缺氧导致的粗重的喘息、上升的体温、暴露的颈项,她终于留下的眼泪、开始工作的换气片、与它雷同的脑中混乱的蚊音…...抚上她纤细的腰肢,胸衣的背带,到她分明起伏的背胛,冰川纱夜克制不把对方抱得更紧的本能…….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走道的感应灯熄灭,夜灯埋伏在脚底,囿于幽暗的残渣,发不出更多正是这样,它才能适用于现下不应该的冲动的旖旎。
皮带。
然后是拉链。
稍微宽松的裤子滑倒膝盖处。今井莉莎解开了它们。而她的外套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布料稀少的吊带。一切俨然是危险的信号。
“……今井小姐。”
“……纱夜?”
“我们喝了很多酒……”
“嗯。”
“这很危险。”
“……?”
“我们需要睡觉……今井小姐,不是很困了吗。”
“嗯……想睡觉。”
“我们应该去洗漱。”
“应该……应该……”
“……那就再说吧。”
“纱夜。”
“我在。”
“对不起。”
“今井小姐……没关系,我真的没关系,如果你愿意听我讲话的话。”
今井莉莎的脑袋又一次垂在自己肩头。进入房间就是最后一步了,她彻底沉睡过去。冰川纱夜也撑不住酒精带来的眩晕,拖拽着沉重的身体,在意识彻底远离前,重重地摔在柔软的床垫之上。
“……因为我在做和你一样的事情……而且,比你过分得多。”
呓语没入落地窗上雨幕淅沥的声响中,同化开在空气中的烟霭,丝毫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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