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梦听完这个故事沉默良久，被雷雨的经历震撼到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决定先跟梅满商量一下。
她走出房门，果不其然看见靠在一旁墙上的梅满，赵梦早就闻到了她的味道，知道她一直在门外听着。
“你……是怎么想的？”
赵梦试探着开口，想问问这位年轻女孩的想法。
“……让他去吧，我爸就是这样一个人，既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那谁都拦不住的，唯一能拦住他的我妈早就死了。”
梅满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他挺痛苦的，被我拴着想死也死不成，好不容易有机会报仇了，就算死在海里他也会开心的。”
“我不期望你能保护好他，我只希望起码你能平安归来……我不想再看见有人为海妖而死了。”
梅满展现出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成熟，她笑容苦涩，却选择尊重雷雨的决定。
“好，我答应你，没把握我也不会揭这张告示的，我向你保证我会活着回来。”
赵梦拍了拍梅满的肩，既然得到了答案，她决定不再掺合父女二人的谈心时间，她能听到雷雨在屋里来回踱步马上就要破门而出了。
而她还有准备工作要做，赵梦暗自发誓，不止自己平安归来，她要让雷雨也活着回来。
那海妖确实不是人鱼，而是人首鸟身的塞壬，传说中跟人鱼一样会用歌声引诱路过的船只，由于非常罕见并没什么人知道，所以赵梦一时也没想起来。
既然确定了海妖的物种，那事情就好办了。
她凭借唱歌诱惑水手，那把耳朵堵上不听不就行了吗。赵梦去集市上买了一大块蜂蜡，想了想又买了根长笛，虽然不咋会吹，但只要声音足够大让他们听不见塞壬的歌声就可以了。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雷雨备好船只，赵梦在酒馆暂时歇脚，把斧子磨得锃亮，这次出海她打算轻装上阵，不穿盔甲，因为她压根不咋会游泳，但凡不沉底就是胜利，再穿盔甲增加配重的话八个自己都不够淹的。
第二天清早，梅满就来敲她的房门，叫她下楼吃饭，正好碰见雷雨端着饭菜从后厨走出来，他整装待发，腰间还挎着一柄长剑，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可能是终于要放下心结大仇得报，也可能是来自将死之人的坦然。
“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雷雨把围裙摘下挂在墙上，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吃。
“人不吃饭怎么能行，不吃饱哪来的力气杀妖怪呢，活人要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能做好自己想做的事。”
赵梦常年在外游历，没少在野外风餐露宿，有时抓不到猎物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她深知能吃好睡好有多么重要。
“是啊爸，吃点吧，这可能是你能跟我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得好好珍惜啊。”
梅满漫不经心但语出惊人。
“你还真是跟你妈妈一模一样。”
雷雨叹了口气，似乎是被说服了，坐下吃了些东西。
终于到要出发的时候，他们来到码头，准备上船，这时赵梦从兜里掏出一团滑溜溜的恶心东西，像是无数灰色的老鼠尾巴团在一起，塞给了雷雨。
“……这是什么？”
雷雨表情精彩纷呈，他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是第一次见这诡异东西。
“鳃囊草，吃了之后可以长出鱼鳃和蹼，能让人在水中呼吸大概一个多小时，关键时刻能保命的。”
赵梦面不改色地解释，这可是她的秘密武器，之前认识的一个药剂师给她的。
“你……不会游泳？”
“……实话是不太会。”
父女二人一时被哽住了，梅满忽地笑了出来，向前轻轻抱了抱赵梦。
“去吧，注意安全，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来，你这人太有意思了，命不该绝呢。”
梅满站在岸边，挥手向他们告别，看着他们的小船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一如小时候她被抱在怀里看着父母的船一样，不过这次她没有感觉自己被留在了原地，反而有一种很轻快的预感，她相信他们能够做到。
“她真的是个很棒的孩子对吧。”
船渐渐驶远，梅满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后跟海岸线融合在一起消失不见，雷雨依旧注视着码头，突然说到。
“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做到坦然面对父母的死亡的不是吗？”
“放心吧，我答应过她呢。”
赵梦告诉雷雨她的计划，把蜂蜡交给他让他一听到海妖唱歌就立马堵住耳朵。船只向着雷雨记忆中的模糊位置前行，四月份正值春夏交接之时，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太阳有些烤人，清风徐拂，没什么大浪，却像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叫两人无法放下心来。
更糟糕的是赵梦被晃晃悠悠的海浪摇晕船了，她这辈子就没怎么离开过陆地，海面上漂泊无依的感觉让她头重脚轻，飘飘乎如遗世独立即将羽化而登仙，就这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雷雨突然出声，听起来有些紧绷。
赵梦连忙抬起头，却迎面撞进了一片大雾，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跟雷雨说过的一模一样，当真正身临其境时才能体会到那种置身于苍白世界的感觉，好像天地间只剩她一人，好像来到了传说中的冥界，而塞壬就是她的引路人。
这次雷雨控制船只直接停了下来，果然，没过多久他们就听到了女人的歌声。
赵梦连忙掏出提前准备好的蜂蜡堵住耳朵，把鳃囊草也囫囵吞了下去，像是吃了一大只活生生的八爪鱼，冰凉滑腻得让她有些反胃。她掏出长笛准备乱吹一通，却看见前面的雷雨抽出腰间的长剑向着什么地方发疯般地挥去，嘴一开一合像是在咒骂什么，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隐约能看见雾中有一个人影。
不，那不是人影，那是塞壬，她正用翅膀拍打着空气，向他们的船飞来，最后立在了船的桅杆上，低头俯视着他们，离得近了，赵梦终于看清塞壬的长相。
是一个短发女人，脖子往下的身体被洁白的鸟羽覆盖，那对巨大的翅膀此时被收在了背后，下身赫然是鸟的躯干，两只锐利的尖爪正牢牢抓住桅杆，像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地望着正试图攻击她的他们 。
突然，塞壬开口说话了。
不是歌声，倒像是人话。
赵梦听不太清塞壬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刚才还在试图爬上桅杆的雷雨此刻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她掏出堵在耳朵里的蜡，听到了此生无法忘怀的一段话。
“喂，听得懂吗？我刚学的翻译魔法，还不太熟练。”
“我想告诉你们人类，这片海域水下有暗礁，很危险，不要来，你们怎么好像一直都听不懂?”
赵梦傻眼了，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她没想到这海妖竟然还能交流，虽然说起话来语调还是像在唱歌，其次她没想到海妖竟然是好妖，只是想提醒人类不要靠近。
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看了看愣在一旁的雷雨，觉得雷雨应该更难以接受。
“不是，如果你是为了提醒人类，那这雾是怎么回事？”
赵梦似乎找回了一些理智，决定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万一海妖是在骗她呢。
“现在正好是春夏交接之际，天气暖起来了但海水还没有，温暖湿润的空气遇到冷海水当然会起雾啊，你们难道都没发现只有这两个月最容易起雾吗？”
赵梦想了想确实没错，现在是四月末，而之前雷雨那场海难是在梅满一岁左右刚断奶的时候发生的，梅满是小满时节出生，正好是五月份春夏交接之际。
“我……我记得你。”
海妖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雷雨面前。
“当时我想帮你们，可你们都拼命躲着我，直接跳进了海里，但我实在潜不进水里，没能救下你们，我很抱歉……”
雷雨知道，他们跳下海后撞到了海底的暗礁，很多人当场毙命，这不怪她，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己，连这么简单的原因都想不明白，却一味地在怪罪别人。
对海妖的恨意与执念支撑他活了这么些年，如今他终于知道根本没有什么狗屁海妖，一切只是单纯的意外，雷雨原本赴死的决心和满腔的愤恨像泡沫一样轻飘飘地被风吹散了，困扰他半生的阴霾原来只是一个意外。
雷雨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个笑话。
“……想开点，起码你不用离开女儿了。”
对这桩悲剧无能为力的赵梦拍了拍雷雨的肩，想安慰安慰他，她怕雷雨想不开直接转身一头扎海里自杀。
“……哈，上天这么捉弄我，一定是梅月在报复我吧。”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重新挺直了脊背顶着两人担忧的目光摆了摆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不用担心，哪怕是为了赎罪，我也会活下去的，我不会再让梅满失去亲人了，我还要回去告诉渔民们避开这片海域呢，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因此而死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要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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