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虚假的平静
文文在离小区两条街的24小时便利商店厕所里躲了整整四十七分钟。
狭小的隔间里，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照得她脸色惨白得像鬼。
镜子里的女人眼圈红肿，嘴唇干裂，脖子上还留着一圈淡紫色的吻痕，像一条羞耻的项链。
她拧开水龙头，用最冷的水疯狂地泼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领口，把本就皱巴巴的白色丝质衬衫浸得半透明，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她用粗糙的纸巾沾水，一遍又一遍地擦脖子、手腕、大腿内侧，凡是昨夜被那个女人留下痕迹的地方，都被她擦到泛红，甚至渗出血丝。
「脏死了……我怎么能这么脏……」
她低声咒骂自己，声音在瓷砖墙上反弹，像另一个人在嘲笑她。
七年。她跟小爱在一起整整七年，从来没有越过雷池一步。连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她们都只是摔门、冷战，最后还是会哭着抱在一起说对不起。
可现在呢？她却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下哭到失声，甚至……甚至在高潮的时候喊了小爱的名字，却被另一个人狠狠占有。
她想起那个短发女人咬着她耳垂时说的话——
「记住，是谁把妳操得哭都哭不出来。」
粗俗、冰冷、充满占有欲的语气，像烙铁一样烙在她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
她又泼了一捧冷水，逼自己冷静。
不能让小爱知道。绝对不能。
这只是个意外，是酒精、是压力爆炸的结果。
只要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一页就会永远被翻过去。她还有小爱，还有她们的小家，还有那个被摔碎了但还能黏好的马克杯。
她深吸一口气，把风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遮掉脖子上的痕迹，然后推开厕所门。
六月的清晨带着雨后的潮味，回家一路上泪水无声地往下掉。
终于到了家楼下。
六楼，没电梯，她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上一阶，下身被撕裂般的疼痛就提醒她昨夜的疯狂。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门开了。
小爱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两份早就冷掉的早餐：太阳蛋的蛋黄已经凝固，吐司边缘卷起，像干涸的眼泪。
她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显然一夜没合眼。
看到文文回来，小爱原本紧绷的脸松动了一下，但随即又板了起来。
「舍得回来了？电话也不接，妳去哪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点残存的倔强。
然后眼眶瞬间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文文不敢直视小爱的眼睛，她低头换鞋，声音干涩：「对不起……我昨晚在酒吧喝多了，就在……就在小俪家睡了一晚，手机也没电了。」
小俪是她的同事，也是小爱认识的人。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只要小爱打个电话就能拆穿。但此刻的小爱似乎也早已精疲力尽，不想再深究。
「以后别这样了。」小爱叹了口气，走过来抱住了文文。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沐浴乳香味。若是以前，文文会觉得安心，但现在，小爱的拥抱却像是一道滚烫的烙铁，烫得她浑身发抖。
「怎么了？妳在发抖？脸怎么这么白？」小爱感觉到了异样。
「没……可能是宿醉，头有点痛。」文文僵硬地推开小爱，文文僵硬地挤出一个笑。
「我先去洗个澡。」
她几乎是逃进浴室的。
浴室门反锁，水声开到最大。
文文脱掉衣服，看着镜子里满身的痕迹——脖子、锁骨、胸口、大腿内侧，全是青紫的吻痕和指痕，有些地方甚至破皮了。
她站在莲蓬头下，打开沐浴球，挤了快半瓶沐浴乳，疯狂地搓洗自己，搓到皮肤通红，像要搓下一层皮。
但她依然觉得不干净。那晚那个短发女人留在她身上的触感、气味、甚至那种令人羞耻的快感，都像附骨之蛆般挥之不去。
热水混着眼泪往下掉，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到不能自已。
「小爱……对不起……我对不起妳……」
她哭得像个孩子，声音被水声盖过，不敢让外面的人听见。
洗了整整五十分钟，她出来时，小爱已经把早餐重新热过一次。「吃一点吧，吃完我们好好谈谈。」
文文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她夹起一块煎蛋，却味同嚼蜡。
小爱看着她，眼里有心疼也有试探：「昨晚……我们都说了气话。我不该逼你结婚的，我知道你压力很大。妳爸妈那边，我可以再等等。」
文文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小爱的手：「是我不好。我也不该说那些话……妳爸的医药费，我会继续帮忙。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小爱眼眶又红了，却笑了，点点头。
就这样，她们「和好了」。
从那天起，文文像变了一个人。
她对小爱好得过分：早上抢着做早餐，下班绕道买小爱爱吃的草莓蛋糕，主动洗碗、拖地、倒垃圾，甚至把阳台那盆早死一个月的绿萝换了新的。
周末她会突然订餐厅、买花、买小爱看过很久的耳环。试图用这些好来填补内心巨大的愧疚黑洞。
晚上一起追剧，小爱会靠在她肩上笑；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小爱会偷偷往购物车里塞她爱吃的零嘴；夜里睡前，小爱会像以前一样窝进她怀里，轻声说晚安。
表面上看来，这对相恋七年的情侣又回到了正轨。
但只有文文自己知道，这温柔背后是无尽的煎熬。
每当夜深人静，小爱想要亲热时，她都会下意识地僵硬。
她会找借口：头痛、累了、明天早起。
第一次，小爱没多想，只是温柔地抱抱她，说「没事，我们慢慢来。」
但次数多了，小爱开始察觉异样。
一个周五的晚上，她们躺在床上，看完一部浪漫喜剧。
小爱转过身，轻轻吻上文文的脖子，手顺着腰线往下探。
「宝贝，今晚……好吗？我们好久没……」
文文的呼吸瞬间乱了。她本能地想回应，想用身体证明自己还爱小爱，但一闭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酒店套房的场景：落地窗前的粗暴、哭喊中的快感、陌生女人的低吼。
她身体僵硬如铁，推开小爱的手。
「我……今天不太舒服。明天吧。」
小爱愣住，眼神从温柔转为受伤。
「文文，你最近怎么了？每次都这样。是工作压力太大，还是……我哪里做错了？」
文文的心如刀绞。她抱住小爱，勉强挤出笑容：「没有，就是累。项目快deadline了，脑子乱糟糟的。抱歉，宝贝。」
小爱没再追问，但文文能感觉到她眼底的失落。
文文抱紧怀里的小爱，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里，闻着那个熟悉的薰衣草味，眼泪悄悄打湿了枕头。
「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了一千遍，却永远不敢说出口。
文文开始做噩梦。
梦里那个短发女人会出现在她们家玄关，笑着对小爱说：「妳女朋友在我身下哭得很美喔。」
然后小爱哭着离开，而她跪在地上求她回来，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经常半夜惊醒，一身冷汗，或者躲在被子里无声哭到天亮。
她换了手机号，把所有可能泄露行踪的社群设定改成仅自己可见，甚至连小俪都很少联系，怕被问起那天晚上的谎言。
此刻，她只想抓住这短暂的、虚假的平静。
哪怕这平静像一张薄冰，她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踩在上面，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掉下去过。
她不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窗外，六月的梅雨又开始下，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像无声的倒数。
她以为只要不再去「迷雾」，只要把那晚当成一场噩梦，那个错误就会被时间掩埋。
可惜，她低估了刘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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