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点,客厅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黑暗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便是中心地板上被摆成六芒星阵的白蜡烛。
于文文借着这暖黄的烛光画完了召唤法阵的最后一笔,随后把手里那本旧得直掉渣的古籍小心翼翼地合上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又收拾好浓稠的红墨水和毛笔。
墨水不小心蹭了些在手上,于文文搓了搓,却晕得更开了。手上大面积的红和地上血色的召唤阵放在一起,让她有些恍惚,莫名生出一阵幻痛。
她甩了甩手,试图让愚蠢的大脑修正它的认知错误,发现并没有什么效果后,她也懒得再管了,毕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一切准备就绪了,于文文按照书里说的那样,面朝东方左膝跪地,右手覆在心脏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每个恶魔都有自己的喜好,而她要召唤的这个恶魔看起来很享受人类的侍奉。
她念诵恶魔的名字,无比虔诚地请祂降临人间。晦涩的咒语有些磕绊却坚定地从嘴里吐出,她带着仿佛要把身心全数奉献的信念祈求恶魔回应她的呼唤。
门窗紧闭,烛火却突然摇曳起来,似是被风吹动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针刺一样袭击着于文文的后脑,就好像在无法被观测到的暗处有什么东西注视着她,她的手更痛了。
祂来了。
祂在哪?
于文文依旧单膝跪地,书上说在恶魔现身之前要一直保持跪姿,以示自己对这场交易的尊重。她环顾四周,寻找着恶魔的踪迹。
祂将以什么样的姿态降临人间呢,是会说人话的丑陋山羊、眼眶冒火的邪恶骷髅,还是戴着王冠的白衣女王?
于文文漫无目的的扫视僵住了,她凝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不敢再挪动半分,因为她在余光的镜子中看到了祂。
就在……她的身后。
出乎意料的是祂长得并不奇形怪状,反而有些诱人。
那是一个女人,很瘦,却并不骨感,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被酒红色的绸缎裙子包裹着。
“你在找我。”
毋庸置疑的肯定句,女人声音慵懒,话尾却像带着钩子,勾得于文文心里一紧。
她正想起身,却被身后的恶魔按住右肩,用手掌外侧轻轻敲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一场骑士册封。
“好了,起来吧。”
恶魔听起来心满意足,对于自己收获了一位人类仆从这件事十分欣慰。
于文文站起来转过身,肆意打量着眼前的恶魔,发现祂确实有一具十分漂亮的肉体。
祂比自己高上一些,有一头毛茸茸的短发与绯红上翘的眼尾,短裙的细吊带挂在尖锐的锁骨上,微微陷入肩头的白皙皮肤,袒露的胸口随着祂的呼吸起伏。
话说恶魔也要呼吸的吗?
“你……跟我想的还挺不一样的。”
于文文诚实地说。
眼前的恶魔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镜子,抬手摆弄了两下自己的刘海,看起来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美貌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款?”
恶魔听起来有点遗憾,似乎还带着几分对她品味的惋惜。
“喜欢。”
于文文干脆地承认了。
“那么……”
恶魔离她又近了一步,近到她能感受到恶魔呼出的炽热气息,像地狱中滚动沸腾的硫磺岩浆,粘稠但不容置疑地逐步烧毁她的心理防线。
“给我你的灵魂,我会给予你想要的……”
“一切。”
恶魔俯身,抬手搭在她的右肩,附在她的耳边温柔地轻声细语,诱惑她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
于文文的耳朵泛起可疑的红晕,却依旧板着一张脸装作无事发生,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踌躇着开口后停顿了一下,随即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我想上天堂。”
于文文目光炯炯,用比恶魔还能摄人心魄的黑眼睛望向祂。
“……什么?”
恶魔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茫然。
“等一下。”
恶魔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你说你召唤我是为了上天堂?就是,上面那个天堂?”
恶魔用手指了指天,不确定地发问。
祂开始怀疑自己今天到底睡没睡醒,难不成还在梦里,可是像祂这样的超自然生物是不会做梦的。
“是的。”
眼前的人类点头如捣蒜。
恶魔徒劳地张了张嘴,一向伶牙俐齿的祂此刻却吐不出半个字。
一时间房间的空气沉寂下来,一人一魔相对无言。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恶魔的沉默震耳欲聋。
“恶……魔……?”
于文文终于意识到好像有哪里出了问题。
眼前的“恶魔”犹豫了一下,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缓握住了人类的手腕。
祂的手干燥而温热,一路引领着人类来到祂的小腹。
在于文文微凉的指尖触及那细腻布料的瞬间,织物下有什么东西突然迸发出暧昧的粉色光芒。
那是独属于魅魔的图腾。
不是恶魔,是魅魔。
她召唤了一个魅魔。
“我……你……可是……”
于文文有些语无伦次,手像被烫到一样猛然收回来,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向溺水的人扑向救命稻草那样扑向那本记载着各种恶魔召唤仪式的古籍。
她快速翻到那页,指着那行召唤咒语展示给眼前的恶魔,不对,是魅魔。
“不是,这写的什么玩意啊,给我名字都写错了,你到底是怎么召唤出我的?”
魅魔对于自己的名字被写错这件事极度不满,直接抢过那本书翻看起来,一边看一边大骂这该死的作者不负责任,整本看下来没一个召唤仪式是对的,简直伤天害理。
“你刚才念的什么咒语?”
魅魔铁了心想研究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被这连恶魔和魅魔都分不清还一门心思要上天堂的木头召唤出来的,因为魅魔一旦被人类召唤,就会自动与之建立契约绑定,直至人类死亡,才能解除契约,带着人类的灵魂重返地狱交差。
拜托,魅魔不是闲魔,祂也是要工作的。
于文文艰难地复刻出刚才她叽里咕噜念的那串奇妙咒语。书上的咒语写错了两个字母,可没成想于文文的发音也没读对,阴差阳错还真被她念出了魅魔的真实名字。
“天呐,上帝到底在搞什么。”
魅魔深深感觉自己被这该死的命运捉弄了,一时没忍住质问了一下某位全知全能却充满恶趣味的存在。
“叫我刘恋吧,这是我在人间的名字。”
刘恋无力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有些泄气地瘫在了离祂最近的沙发上。
“于文文。”
于文文气若游丝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后,直接倚着沙发前的茶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其实沙发还挺大的,容纳她们两个绰绰有余,但于文文总觉得跟魅魔坐在一起有点尴尴尬尬的。
或许是因为自己刚知道祂的名字就要跟祂过一辈子直到死亡来临吧,等一下刘恋不会直接杀了自己好解除契约的对吧?
刘恋觉得于文文看祂的眼神突然变了,还悄悄地在试图往后挪远跟自己保持距离。
“……如果你想问我会不会直接杀了你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除非你是自愿的。”
“我是遵纪守法的地狱良民,只收取自愿的灵魂。”
刘恋有些无奈。
“哦哦,不好意思。”
于文文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又悄悄地挪回来了。
“话说你干嘛想上天堂,那里很无聊的,连个像样的摇滚歌手都没有。”
刘恋有些好奇,明明人长得还挺带劲的,怎么会这么想不开。
于文文瘪了瘪嘴,似是要哭,她晃悠着站起来走向一旁的书柜,杂七杂八中文外文的各式书籍摆件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陶瓷罐子,旁边还支着小猫的相框。
“她是半个月前走的,当时我在外地出差,等赶回来把她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于文文隔着冰冷的玻璃抚摸着相框里的小猫,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前天我梦到她了,她说自己在天堂过得很好,认识了很多其他小猫小狗,她会在那里等我。”
“可是我担心万一我上不了天堂,她岂不是一直等不到我了,毕竟我……喜欢同性。”
于文文吸了吸鼻子,说话语气听起来对某些教义相当不认同。
“所以我就想着试试召唤恶魔,以毒攻毒,说不定有用呢。”
“你倒是挺……思维活络。”
刘恋搜刮尽脑子里的词汇,找出这么一个相对客观的评价,实则在心里感叹真是个去地狱的好苗子,祂相信以于文文的行事作风绝对能在地狱当上销冠。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一个能为了小猫跑去跟恶魔做交易出卖灵魂的人能是什么坏人呢,看来还是更适合去做天使,人生也不是非摇滚不可的。
“不用担心,同性恋不能上天堂这种说法纯属放屁,天使和恶魔都有搞在一起的呢。”
魅魔大手一挥,像天神降临一样通知这位新晋室友被免除了死刑。
“真的假的?!”
于文文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看祂,像两颗亮晶晶的黑葡萄,泪水还在眼眶打转,颇有几分喜极而泣的意味。
哭得还挺好看,刘恋没忍住多瞟了几眼。
“嗯,我还能骗你不成?”
刘恋懒懒地说,祂陷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一副祂才是这个家的主人的样子,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于文文擦了擦眼睛,凑到祂面前来蹲下。
“真的?不是在哄我?”
“我哄你干什么。”
刘恋嗤笑一声,却直起身子跟人拉近距离。眼见着魅魔越凑越近,于文文的脸腾一下红了,慌乱之间不小心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可刘恋却不依不饶地向她伸出魔爪。
然后拿起了她身后茶几上的红酒杯。
刘恋恢复那陷在沙发里的优雅姿势,啜饮一口跟她裙子颜色相近的酒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狼狈样子,嘴里还不忘揶揄两句。
“怎么,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等一下,你酒哪来的?”
于文文震惊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茶几,又看看祂手里的酒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并没有在茶几上放红酒。
“超自然生物的小奇迹咯。”
刘恋耸了耸肩。
“你的手还疼吗?”
于文文攥了攥拳,这才意识到刚才手部的神经痛不知何时消失了,现在回想一下好像是在刘恋给她骑士册封的时候。
“不用谢。”
刘恋冲她得意地笑了一下,像只机灵到无法被驯服的野生动物。
看着眼前耀武扬威却秀色可餐的魅魔,于文文很难不恶向胆边生。她舔了舔嘴,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抢过刘恋手里的红酒喝了一大口。
然后低头吻住了祂。
于文文把红酒渡过去,来不及咽下的酒液顺着刘恋的下巴流到那漂亮的脖颈,划过精致的锁骨,最后洇入同样酒红的裙口。
魅魔被猛然袭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一路滑向不可控的边缘,摇摇欲坠即将堕入深渊了。
但那又如何呢,反正祂本来就是地狱公民。
刘恋搂住于文文的脖子,略带凶狠地吻了回去,彻底把她们推进欲望的谷底。
两人的呼吸声逐渐粗重起来,刘恋被按倒在沙发上,于文文细密的吻压下来,轻而易举让本就粘稠的气氛燃起燎原烈火。
衣裙被褪下丢在地上,于文文的手不老实地游走,探索着魅魔的每一寸皮肤。
吻也一路向下,从细腻修长的脖颈与瓷白的一字锁骨,到赤裸的胸口与胸前的柔软,再到轻颤的平坦小腹。
魅魔的图腾泛起比刚才还要浓郁的紫色微光,于文文好奇,凑上去又摸又亲的。
人类的发丝和吻一齐落在魅魔的小腹上,带来丝丝的痒意。刘恋想推开身上那颗作乱的脑袋,却被于文文滑向祂腿根的手弄得泄了力,搭在人发顶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指间的头发,似是在欲拒还迎。
刘恋喘息着,魅魔的桃心尾巴也不受控地从尾骨处冒出来。
于文文新奇地抓住了眼前甩来甩去的细长尾巴,揉捏着魅魔的尾巴尖。
刘恋身体猛然一颤,皮肤泛起粉红,呜咽地像只发情的猫科动物,她暗骂一声魅魔这该死的身体真是越来越敏感了。
其实天使和恶魔不是完全脱离于人间而存在的,祂们的力量会根据人们的信仰而改变。
信奉祂的人越多,祂的力量就越强。如果祂被世人遗忘,不再有人信奉祂,那么祂就会彻底的消失。
而魅魔诞生于人的欲望,原始的、无限的、与生俱来的欲望。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魅魔信仰中的色欲比重被逐渐夸大,久而久之魅魔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拥有一具无比敏感适合性爱的肉体。
不过魅魔不像大众刻板印象里那样只能依靠性爱饱腹,魅魔的食谱是人类的所有欲望,包括但不限于食欲、色欲、贪欲、死欲和爱欲。
不同的欲望味道也不尽相同,比如食欲尝起来香一点,贪欲尝起来酸一点,死欲尝起来苦一点。
被变本加厉的人类咬住尾巴尖进入时,刘恋失神地想,于文文尝起来竟然是甜的。
但祂很快就没力气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因为祂发现于文文只是披着一副正经人的皮,实际上十分有十二分的禽兽。
就好像已经习惯保持饥饿的人突然被塞了一大桌山珍海味,刘恋觉得自己被突如其来的食欲砸得有些头晕目眩。
不知这人是做什么的,青筋暴起的手修长有力又灵活无比,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浪潮。在这二人不知疲倦又不知餍足的努力下,阵地从沙发转战至卧室,两人颠鸾倒凤直到天微微亮才舍得谢幕。
最后双双昏睡到下午两点。
眼睛是勉强睁开了,但身体实在是犯懒不想起。窝在被子里温存时,刘恋闲来无事抓过搂着自己腰的于文文的手研究起来。
祂的手掌宽厚一些,于文文的则细长,手指内侧有不少茧子,指尖皮肤很厚,摸起来硬硬的。
“你会弹吉他?”
刘恋问,祂有些用嗓过度,此时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昨晚房间昏暗事态激烈,祂没注意到这些,现在看来倒是很明显的吉他手特征。
“嗯,我打算等以后上了天堂就去组摇滚乐队唱圣经,告诫世人不许吃虾。”
于文文面不改色地说着地狱笑话,她本身声线就有点哑,因刚睡醒显得更加低沉。
“到时候跟我一起吧,好不好?你来当我的主唱。”
刘恋听这人还在暗戳戳地记仇,没忍住嗤嗤地笑了起来。
“你要是再蛐蛐祂可真就要上不了天堂了。”
魅魔在耳边幽幽地说。
于文文幡然醒悟,一个骨碌翻起来裹着床单就要划十字祷告,生怕真给上帝惹生气了不让她上天堂跟小猫团聚。
眼见这人嘴里从上帝求到老天奶,马上就要开始求观世音菩萨了,刘恋连忙伸手打住,拦下了于文文的中西合璧行为。而这人简直是个没骨头的,被拽了拽胳膊就顺势软绵绵地倒进祂的怀里耍赖索吻。
刘恋一时不知谁才是魅魔。
至于一起组乐队的事嘛,刘恋说要先考虑一下,等于文文过了试用期再决定是否将其转正。
毕竟,来日方长,祂们的故事刚写完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