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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 Fiction 同人 La_meredith 10429 Jun 04,2021
56
  以阿芝莎为首的船员们日渐变得不听话,但好在主计长还唯她马首是瞻,乘着洋流与季风,这支混编舰队最终回到了向风群岛。但入港了绿角之后,港口显得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这里到处都是寻找工作的工人和水手,至少酒馆会热闹得三百码开外就听得见震天的喧闹,现在酒馆门口却钉着木板。
  ……查封了?
  全体水手下船之后不知所措,港口看起来似乎荒废了,过了好久才有几个人过来问:“要找人帮忙停船吗?十个人只要五个里亚尔。”
  这未免贵了点,蒂雅警惕地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涨价了?”
  “我们只要四个!”
  “我们三个!”
  价格很快跌破平均水平,三伙人可能是三个帮会,现在闹得不可开交,似乎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了。行久不露声色地吩咐武装水手们拿起武器,在场的只有费南德注意到了这边。
  李华梅站在蒂雅身后,见状慢悠悠掏出了拳铳,打着引线,向天放出一枪。
  巨大的声响震慑了所有人,刚才还喧闹的人群现在鸦雀无声。
  “都让开,你,酒馆怎么关了?”
  人群又争抢着发言,李华梅再度举起枪,这回不用发射,声音就完全消失了。
  被点到名的搬运工战战兢兢地表示,城里发生了饥荒,于是大家到处抢劫,酒馆就成了最大的目标之一,老板不得不钉起门窗,把屋子当成一个堡垒。
  “真的饥荒吗?会不会只是有人囤积粮食?”
  这是很有可能的,一旦缺少粮食的传言传开了,就有可能引起恐慌,这时候大批收购粮食,会让人觉得市面上真的缺少食物,等到恐慌酝酿起来了,再把粮食以两倍三倍甚至十倍的高价卖出去……轻易就能大赚一笔。
  路上,蒂雅听着科鲁罗的解说,忽然提问:“最早我们的消息来源就是交易所,会不会就是交易所在操纵物价?”
  大家都沉默了,显然这个可能性很大。西非今年遭遇饥荒是不争的事实,但绿角靠着海,本不该引发这么大的恐慌。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不觉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费南德第一个表态,显出了十足的不赞同,不然他应该会是最后一个说话的人。“我们买卖货物,并以此赚钱,这就够了。我们不应当也没必要卷入当地的事情里。否则处理不好,搞不好以后都没法来这个港口了。”
  这个想法,李华梅并不能赞同。“生意”是生气和活力,做生意能让世界上的一切流动起来,源源不绝流动的物资和钱财能给一个城市极大的生命力,绝不是和城市里的人无关的东西。
  “可是这样的话,这里的人民就太可怜了。”柳科低声说,“我不愿看见有人挨饿。”
  接着,蒂雅又挨个询问了水手们的意见。一些人谨慎地表达了对柳科的赞同,但很显然,费南德的话说服了大多数人。
  “我们是个小商会,没有能力卷入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毫发无伤。”
  蒂雅叹了口气。
  “提督,”李华梅轻轻握着蒂雅的手,“城市里的居民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不如先安静地看看事情怎么发展。”她是想说“静观其变”,但也不知道用哪个词比较好。
  “怎么才能看事情怎么发展呢?呆在城里并不合适。”
  李华梅心里纠结了一阵子应不应该直白地说一些解决方法,不过在接触到费南德打量的眼神时,又决定先安静一会儿。
  但蒂雅却不依不饶,“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为什么想听我的想法?我只是……这种重要的事情请不要……”
  蒂雅促狭地笑了笑,伸出双手在她腰间揉了两把,说:“你就当自己是被送给坏国王的祭品吧,不说实话是要被吃掉的。”
  “是、是一千零一夜吗……”红虎鲸绞尽脑汁想现在就编一个差不多的寓言故事,但越紧张越事与愿违,毕竟她的祖上并无曹姓血统,甚至也没有读书很厉害的大官。“或许应该先卖掉一小部分的粮食。如果交易所真的有问题,那么我们在几天之后应该看不见南瓜这种东西在市面上出现,或者出现但价格很高。”
  “剩下的部分要怎么办呢?”
  很难办啊,同情心不算什么好东西。正经来说,应该趁着交易品流行的时候大肆买卖,大赚一笔。
  “……这……如果独立于交易所,直接把这些东西卖掉……”
  这就是倾销了。交易所是这个地方唯一的批发商,所有零售商都会在交易所批发货物,形成第二级的销售渠道。正是这种垄断带来了可观的利润。相应地,如果没有许可执照,做大宗批发则有可能因为违反相关法律而被关起来。
  “这不行,我们没有执照,不能在绿角越过交易所直接买卖。”
  “亲爱的提督。”阿芝莎忽然靠过来了,肩上站着那只威风凛凛的橘猫玛利亚。“我想去看看我的水手们,他们呆在山上的种植园里应该也挺无聊的,或许也没东西可以吃了。”
  “种植园”点燃了蒂雅的兴趣,当即要求先去种植园看看。一群人穿过萧条的街道到达了海盗占领的种植园之后,迎来了热泪盈眶的负责人。他见了科鲁罗之后就大倒苦水,说海盗们一点也不顾这里缺吃少穿的现状,天天要求大鱼大肉……话音还没落,海盗的头目已经被阿芝莎踹倒在地。凶悍的女海盗顺手从李华梅怀里拿走了刀,对他们说:“赔礼道歉。”
  海盗们吓出了哭腔,忙不迭地磕头求饶。种植园名义上的园主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不停眼神向科鲁罗求助。
  科鲁罗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嘛,如有损坏的物品,可以照市价赔偿,如果有人员受到惊吓,也可以多补一倍的工钱。阿芝莎,你说对吗?这些当然从合同金里扣除。”
  “唉,好吧,谁让他们一个星期不接受鞭打呢?”说着下令把头目叫出来,打了三鞭。这好像并不是结束,头目似乎掌握了详细的参与名单,立刻就有人被抓出来,照样打了三鞭。
  整个过程几乎都是沉默的,蒂雅有点毛骨悚然,小声对李华梅说:“这样的命令像是海军,不,甚至比有些国家的海军还要严。”
  是吗?李华梅总有些看不上这些海盗。看得出阿芝莎仍然使用的是李家舰队的训练手段,只是成果十分初级,否则不会出现指挥官离开之后就自由散漫的现象。
  只不过……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57
  蒂雅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眉心:“别皱眉头,玛利亚……”
  “提督,我没事。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现在处理吧。”
  “噢,噢……”蒂雅立刻开始询问,李华梅在旁边,听得不是特别懂,只是大致知道饥荒确实持续了一阵子,就连种植园里也快要没有食品库存了。
  “交易所?不确定……我们也是大宗交易,是经常和交易所打交道没错。但他们总说没货。也不是没有船来,但似乎都不是运送食物的船只。吃的这东西现在运到绿角来,绝对能以十倍的价钱卖掉,因为大家都想囤多一点。老板,如果可以,请弄一点来给我们吧,不发生交易只是赠送的话,绕过交易所也没问题的吧?”负责种植园的会计稍稍谄媚地对科鲁罗使眼色。
  这就是恐慌,恐慌持续一段时间了。蒂雅一边庆幸刚才没有着急卖掉满船的南瓜和马铃薯,一边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夜里,海盗们像晚上打劫一样“偷”走了船上大部分的食物,种植园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要拿这么多过来吗?”蒂雅从房间窗户望出去,看见南瓜和马铃薯就这么露天堆在临时的货仓里,忍不住转头问李华梅。
  李华梅回答:“如果是由种植园来小额批发或者零售的话,就没问题吧?”
  “对。可零售的话一定会引起拥挤和争抢的,这可要怎么办呢?”
  “可以一次对个人卖出三十天份量的,一次最多支取五天,用勘合的方式来领取。”
  “‘勘合’?”
  李华梅不知道怎么翻译这个词,只好直接说了汉语。勘合是一种符合方式,类似一人拿着信物的一半,对上则认为勘合符属于其本人。李华梅自己在中国沿海做生意,都要假充持有勘合符的外国商人,因此一下就想到了这种方式。
  她比划着试图解释清楚,“大概是赊账的方式,所不同的是相当于我们对对方赊账,分成三十天偿还。由于每个人都可以凭凭证支取,这样一来,想要收购的人就必须花更多的钱从比较贫穷的人手上买凭证。”
  “可是,如果我们的货卖完了怎么办?”
  李华梅惊讶地反问:“怎么可能!凭证怎么可能卖完,卖完再写就有了。”
  蒂雅有一瞬间变了脸色,“那不就跟骗人一样?”
  “这……提督的问题不是‘红虎鲸会怎么做’吗?我只是大胆猜想一下。”
  蒂雅表情不可思议地凑过来问:“你怎么会猜得这么详细?”
  李华梅镇定地说:“啊,好难和提督说明白呢。大概是我的家乡日本有个叫小西屋的商人,想出了一种类似的方法。譬如说最近的米很便宜,那么我和某商人胡安娜约定替我留货,即使是两个月之后也会以今日价格买入两万磅,而不论价格如何。这是一件很有名的事,红虎鲸和那个人打过交道,我还听她说起过呢!所以我才这么猜测的。”
  “噢……”蒂雅迷茫地回答:“似乎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但没想到是从那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李华梅随口应付,其实类似的交易在荷兰属地也渐渐盛行,并不为日本独有,作为一个商人而非学者,她也弄不清其中谁先谁后,谁又受了谁的影响。
  “总觉得这样很令人担心……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李华梅看她想得如此仔细,立刻撇清责任:“我只是猜猜罢了,提督,关于买卖方面,这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让主计长先生制订完全的条款才行。”
  这话倒是没错,玛利亚就算再怎么博闻强识,也不可能比二十多年工作经验的主计长心思更缜密的。不过因为她这番说辞,蒂雅的心放下了一半,关上窗子拉上窗帘,抱着李华梅上了床,还佩服无比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红虎鲸也太厉害了。”
  李华梅干笑着表达了些微的反对:“如果是受到小西屋的启发,那不应该是小西屋比较厉害吗……”
  蒂雅低声应着:“喔,好像是的……可把这种方法用到这件事上来,还是红虎鲸比较……”
  她说着就睡着了,李华梅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如果蒂雅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一定会发现自己直接把玛利亚等同于红虎鲸了,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啊。她怀抱着蒂雅的头想。
  细软的金色头发刷着她的鼻子,她不得不稍稍扬起头。被子里暖烘烘的,似乎有加勒比海温暖的海风味。
  但她从未闻过加勒比海的海风呢。
  蒂雅似乎休息得特别好,李华梅还在床上躺着不想动的时候,蒂雅已经穿衣服起床了。她挣扎着想起来,但总感觉精力被蒂雅吸走,又或者被床黏住了什么的。迷迷糊糊间,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有人亲了她的额头,“你再睡会儿,我等一会儿回来。”
  是被子太暖和了,不、也许是被刚才说话的那个法力高强的家伙催眠了,等她惊醒的时候,蒂雅已经坐在梳妆镜前梳头了。
  “提督!我、我不是……”
  蒂雅听见她说话,按住了她想立刻爬起来的身体,低下头,坐在床边对她低声说:“是我让你继续睡的,嗯,真听话。你不用这么忙着起来。我刚刚和大家商量过,现在科鲁罗和费南德去想办法了。难得可以在陆地上多休息一会儿,我们……”
  温热而暧昧的气息,在朦胧的晨光中冲入她的耳廓,让她整个背脊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不、等等,有些靠得太近了……李华梅迅速爬起来穿衣服,不管是蒂雅接下来说“我们接着睡”或者“我们一起休息”,“我们”这个词都显得过于亲密而好像触碰了什么不应当动摇的地方。这是次次保佑她化险为夷的直觉说的,必须要给以回应。
  “这太不好了,对不起提督,我以后不会比你晚起的,我保证。”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眼神的接触也省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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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大亮的时候,李华梅早早出现在了楼下的大厅里,那里现在只有阿芝莎一个人,手里拿着羽毛之类的东西逗着那只叫玛利亚的橘猫。看见她之后玩味地笑了笑,说:“你现在像个躲猫的小老鼠,是什么吓到你了,‘当家’?”
  “不,我没有。倒是你,现在还没赚到多少钱,养得起那批海盗吗?”
  阿芝莎不置可否,“当海盗其实并没有经营一个商会旱涝保收,只不过比较自在罢了。我想问的是,跳舞的事情怎么样了?好像已经过去六天了。”
  李华梅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大厅,这个舰队正变得日渐不友好。但说到底根源都在她自己身上,这不能不让她心中产生极大的动摇:是我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活了吗?
  迎面而来的却是正在练习的冲锋队长们——这里用复数形式是因为行久和克里斯蒂娜都在。
  “啊,当家,你起得这么早吗?这样也算是‘牝鸡司晨’吧?我觉得有双关意味。”
  “……不,不算。”
  或许是骨子里一半的英国血统使然,克里斯蒂娜对异域的东西似乎毫无抵抗力,兴奋地问:“这就是日语吗?听起来有好神秘的韵律!对了玛利亚,今天学跳舞吗?”
  “不、不用了!”李华梅刚想拒绝,但克里斯蒂娜似乎自动过滤掉了拒绝的话,过分热情地过来攥住了她的手。
  “也不能在这里吧……能找僻静无人的地方吗?”
  “没有关系!今天只是基本动作的训练,来,站在这里,学着我的动作。”只见她一只脚跨前,接着举起一根铁棒向下蹲去。示范完毕之后,就来摆弄李华梅。
  “这是什么奇怪的动作?”这当然怎么看都不属于舞蹈动作,反而在武装水手的训练里经常出现。
  “这是基本动作,练不好可没法踏步。”克里斯蒂娜兴致满满,非常专业地监视着她的动作,“身体倒是很稳,啊,如果你擅长的是那种高难度的舞步的话,身体会有这种素质也不奇怪。说实话,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个瘦弱的小姑娘,你的肌肉肯定很漂亮,让我摸摸……”
  “怎、怎么回事啊!不可以……请让我做完!”
  失去了虚名带来的威慑力,属于年轻的冲锋队长的手在她的肩膀和腰背上肆无忌惮地揉捏,其主人还时不时发出“不错”,“练得很好”,“你的武艺想必也不错”之类的发言。
  行久在一旁目不斜视地练习素振,在稍后和李华梅单独的相处中被质问为何对这种事情视而不见时,她的老冲锋队长似是而非地回答:“我把它看作一种专注力的修行。”
  她再见到蒂雅的时候,已经是蒂雅带着科鲁罗和费南德打算动身去交易所的时候了。和往常一样,她也像跟屁虫一样被蒂雅带着参加本该是高级水手私密会谈。每到这个时候,她才能实质性地想起自己并未实际上跟蒂雅平起平坐——你是不会让这种人参加秘密会谈的——而只是像个守口如瓶的奴仆。
  这身份使她放心,但放心的背后总有一些微小的焦躁。
  费南德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对蒂雅说:“提督,对付这种程度的囤货,难道不应该放出消息引来别的商会卖爆这个港吗?”
  科鲁罗也不动声色地看了李华梅一眼,好像在说:你看,他是不可能服气你的意见的。
  李华梅晃了晃脑袋,她并不在乎费南德是不是要抢功劳或者是抢走蒂雅的注意力,反而这件事不是她直接部署,当然会有别的地方照顾不到。
  费南德的直觉很对,在这时候确实需要有人放出绿角食品价格超高的消息,这样就会有源源不绝的货源来到这里,当供给大于需求的时候,价格自然会落回去。
  “但这条航道现在不是没人走嘛!”蒂雅说。因为海盗肆虐,这条路已经断了一阵子了,不但是商船不从这走,而且平常有的定期船也停了。可见葡萄牙衰落到了什么地步。
  “可海盗已经没有了。”
  蒂雅站定下来,说:“听着,费南德,我有个想法,如果你能办到,我希望你单独留在非洲,把消息放出去。我会留人手给你的。”
  这句话一出,不但是费南德,就连科鲁罗和李华梅也惊愕地停下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是生气了?
  费南德眉头紧锁地看着她。即便是精通阅读表情,他现在仍然看不出蒂雅究竟是什么态度。
  “提督……这不太好吧?”船舱侍者的(隐性)工作之一,应该是给盛怒的提督打圆场。李华梅自己正相反,基本不擅长阅读别人的表情,在以前,她所有的行动都基本上根据自己的喜好和推演,并无多少考虑他人心情的部分。这次的行动可算只是出于把这个角色演像一点。“参谋官他是船上不可缺少的人……”
  “就职能上来说,是的。但目前正是需要他的时候。费南德,你说得对,我们需要有人把消息传过去,还要有人能煽动那些小心翼翼的商人,还要好好地监视这个不知道坏不坏的交易所老板才行。可这时候所有回欧洲的船都停了,只有我们亲自回去才能把消息带回欧洲。可我不想耽误新大陆那边的事情。这件事,我怎么想都只有你能做到。”
  “只有你能做到”,这话放在谁耳朵里都是一种恭维,费南德的眉头也松动了一些。显然是被蒂雅说动了。
  “我想,除了主计长和柳科,你可以任意挑选你需要的人帮助你。”
  费南德盯着她的眼睛,指着李华梅说,“那我选玛利亚。”
  “那怎么可以!”蒂雅小声惊呼,“玛利亚是女孩子,只能和我在一起。”
  “啧。”费南德冷着脸往前走了。
  科鲁罗伤脑筋地摸了摸头,对李华梅小声说:“他们这算是和好了吧?老实说我都要吓死了,这就像差一点是董卓和吕布为了貂蝉反目一样。”
  “请不要随便和行久学习使用典故,他自己就是个外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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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划就暂时这么确定了,再次起航的时候,费南德、新来的木工杰拿斯和测量员查理都已经不在船上了。柳科听说了这件事之后,私底下反复过来确认蒂雅是不是和费南德生气了。
  “他对你是没有坏心的,你不能为了……”他险些冲口而出,然而还是下意识看了李华梅一眼,“就把他发配出去了。”
  “柳科,我真的没有生气,只是委任他做地方舰队的提督而已。”
  “这不就是发配吗!”
  “这是我经过周密的思考得出的结论。”其周密性大概体现在路上想了十分钟上。
  果然,柳科也投来不信任的目光。
  “可我们也不能一直呆在岛上观察交易所的动向吧?为了本来不必参与进来的事情而浪费精力,本来就让我对我们中的一些人怀有愧疚。如果就此耽误了生意,恐怕不单是水手,连海盗都会哗变的。那么这时候留下费南德这个顶顶聪明的家伙在这,同时监视、买卖、放假消息,这不是一举三得吗?换成别人任何人都是做不到的。我这么信任他,为什么你们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我在生他的气呢?”
  倒不是因为她的理由,而是因为她自信的表情,柳科基本上被说服了,怎么会有人这么振振有词呢?但她的想法一点没错,停留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吃饭的嘴巴却不会减少,更不要说还有要交给埃斯康特的保护费了。
  柳科靠在门边久久地不说话,最后低沉如幽魂一般的声音对她说:“没有他和查理,我总觉得挺孤单的。”
  他留下这句话就走了,蒂雅和李华梅面面相觑。还是蒂雅先回过神,“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华梅谨慎地回答:“或许是说这船上面从新大陆来的老人比例越来越小了吧?”
  蒂雅恍然大悟。
  当初她来到欧洲之后,为了减少埃斯康特的影响,就借着换船的名义遣散了一批新大陆跟来的水手,现在船上的水手不但大多数是从欧洲新上船的,后面还有一批活跃在非洲的海盗,可称得上来自四大洲五大洋。
  “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到目前为止,商会的很多行动,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听着就风雨飘摇,李华梅想说这种现象并不太好,但基于自己的立场,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去伯南布哥的路上天气晴好,风向顺风,李华梅难得地没有被克里斯蒂娜抓住,正在船头坐着发呆。很快,蒂雅找到了她。两人并排坐在一起,蒂雅伸手拨了拨她的头发,对李华梅说:“有点羡慕你的发型,不会被风吹到脸上。”
  李华梅笑着回答:“提督如果愿意,也可以剃短一点。洗头的时候特别方面,擦干净然后去甲板吹一吹就干了。”
  蒂雅微笑着留出了一个微妙的停顿,“我会认真地考虑。”
  李华梅察觉到里面有什么隐情,试探地问:“提督……是舍不得头发吗?这也是常有的事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掉当然会遗憾的。
  蒂雅缓缓点头,“柳科也有这样的辫子。对吧?这是印加人的象征。如果剃掉的话,我可能就不像印加人了。”
  李华梅很难体会混血的这种文化割裂感。但感觉得到,蒂雅的心属于印加,但这个分崩离析的祖国似乎没有多少东西能给她附着。虽然说国家是由人组成的,但人为了表示身份认同,却一定要把这种抽象的东西变成图腾,变成实物,予以崇拜,才算是完成了这个集合过程,不免让人生出一丝荒谬。
  她想说点什么,但搜肠刮肚了一番,都觉得过于刻意,只好说:“提督怎么样都很好看。”就是今天我无法做你的解语花,敬请谅解。
  这个话题就这样冷场,但蒂雅似乎还是不愿意离开,为此不惜寻找下一个话题,好继续和玛利亚说话。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贸易的话。”
  这问题实在不该问船舱侍者,李华梅便接话问:“提督自己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现有的交易品其实挺赚钱的,只是产量不大。我也很迷茫,怕做出错误的决定而让商会有什么损失——我们可经不起这个。唉,如果是红虎鲸会怎么做呢?”
  “能赚钱那真是太好了,能够维持多久呢?”
  “这……我也不知道,不过按照经验来说,经常做两个港口之间的生意,会让价格下降,因为需求趋于饱和。”蒂雅叹了口气,“但或许不超过三个月吧。”
  李华梅装作惊讶地问:“那岂不是说明,开辟新的航路是必要的?”
  “不,并不绝对。”
  “啊,那是为什么呢?”
  “开发新的交易品,再买卖新的交易品,也是一个办法,但一个地区产出的交易品种类肯定是有限的。伯南布哥和绿角都是贫瘠而炎热的地方,所以这种方法也不一定行得通。”
  “啊,如果两边一起呢?我是说,既开发新的交易品,又开辟新的航线呢?”
  “嗯!可以试试!那么就都做吧。”
  李华梅想着要装作心无城府的样子,说:“或许这次可以去卡宴问问。这个名字真好听呀,让人有些向往。”
  “这样吗?既然你这么想去,那么去看看也无妨——上次伯南布哥的老板提到卡宴的蓝色,让我有点在意。”
  真是太好了,李华梅自认为夸张地表达了对这一行动的欢迎,最重要的是,她问了一个就虚假身份来说很合适的问题。
  “那里好玩吗?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色呢?”
  很遗憾,卡宴是个海边的小城镇,几步之外的地方就是无穷无尽的雨林。
  “听说雨林里面有巨大的蟒蛇和凶狠的猎头族。”
  李华梅则随口问:“西班牙殖民者不是大获全胜吗?为什么大家还会担心猎头族什么的,看上去大家的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上。”
  蒂雅则抿嘴笑着戳她的鼻子:“军队又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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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趟的交易并没有赚多少钱,但蒂雅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沿着海岸线航行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操心的事情,因此整日都霸占李华梅在船头吹风看风景,信马由缰地讲一些路上见闻。
  如果蒂雅一直霸占着她就好了,但克里斯蒂娜还丝毫没有忘记自己对偶像做出的承诺,时不时就要来履行职责。李华梅苦不堪言,只不过蒂雅特别的欢迎加支持,每次克里斯蒂娜过来之后就热情地把李华梅推出去。
  “这就仿佛是秦宜禄把发妻献给曹操以换取官职啊!”李华梅在“锻炼弗拉明戈步伐的基本功”时,行久在旁边事不关己地说。
  “不许乱创造典故!”李华梅小声呵斥,但她这么躺在桅杆上做奇怪的运动,也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克里斯蒂娜则发出毫不见外的感叹:“这就是日语吗!听起来是一种十分有力量的语言呢!可以教我说两句吗?”
  李华梅偏头想了想,问:“想学什么样的?”
  “当然是学骂人了!”她飚出一串脏话,不过是用英语说的。幸好,李华梅唯一还算说得比较好的西欧语言是英语,大致翻译了一下给行久,行久笑着说:“这样的程度太浅薄了!”
  “‘胆敢过来半步,老子就拧掉你的狗头,尽管放马过来试试!’”
  “太、太快了?太多了?玛利亚,有简单点的吗?”
  李华梅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淑女可不说脏话。”
  “……不,我不要做淑女。”仿佛是为了实践这个人生信条,克里斯蒂娜也不再嫌弃这个骂人的话太长,竟然一个字一个字跟行久学起来。
  而李华梅的臀桥训练还没结束,身上放着一捆备用缆绳。蒂雅走过来视察,惊讶地说:“哎呀,玛利亚这么厉害吗?我总以为是个柔弱的小美人呢!”
  给了蒂雅这种错觉真是不好意思,连李华梅自己都要忘了自己在设定里是身负武功的,曾经当着蒂雅的面和两个水手对砍。
  “柔弱的人是不可能跳舞的。”舞蹈专家说。
  但蒂雅并不很在乎这个,反而是围着李华梅转,甚至伸手去摸她的屁股。
  “这样练的话屁股一定会变得很翘吧?”
  “不!不行提督!别摸那里——”她惊恐得脸色都变了,奇异的瘙痒从预感到会有东西落下来的皮肤处泛起,直接击穿了心脏,声音都变调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扭来扭去,最后一屁股坐下,以免蒂雅乱摸。
  蒂雅惊讶地眼睛睁得大大的,连手都忘记收回去了。
  “以前不是也摸过吗?没有这么敏感呀?”
  行久在角落里惊得停下了手里的剑,“……以前也?!”
  “女孩子,摸屁股很正常呀?你们男人不也天天勾肩搭背到处乱偷?”克里斯蒂娜非常不解。
  “……说的是呢。”
  “提督,这是偷袭!偷袭!不可以!”李华梅气愤地站起来抗议。
  蒂雅拨开她的额发,温柔地搓起她的脸,“别生气了,我不摸就是了,甚至可以还给你。”说完自己转过身。
  “不、不用了!提督,请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白木行久不由得又后退一步,“哎呀哎呀,太凶了可不利于搞好关系。”
  就这样,船悠悠地到达了卡宴。相比伯南布哥来说,卡宴显得更加地荒凉,据说原本是个还算繁荣的地方,但因为上一任总督在这里搜尽了民脂民膏,大赚了一笔就跑了,因此这里也荒芜下来。
  “新总督可是被流放到这来的。”街头巷尾有着这样的谣言。
  总体来说,贵族就是当之无愧地享受着各种各样的特权,普通人只怕终其一生也不会肖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一方总督,但这同时又是贵族们受惩罚才会来的地方。
  “是这样的,我们是帮伯南布哥的交易所打听,为什么没有人从那边进口罗望子了。”
  酒馆的老板擦着杯子,说:“这事不是有几年了吗?胡安那老小子挣了太多的钱,被总督构陷入狱,散尽了家财才保住一条小命,他再也没钱办染织场了,本地也就没有了染织工业。”
  “可、可别的商人呢?如果是这么好赚的生意……”
  “卡宴也边缘化了,来这里的船一年比一年少,曾经每天都有船进出港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当年的繁荣已经不在了呀。”
  满以为到这里能买到什么像样的交易品,然而得到的结果却是赚钱的蓝色染料永远地从交易品名录上消失了。这个城市当然会不景气了,一个染织场倒闭之后,起码会有二十名工人失业,还有依赖于提供原材料换钱的人也会跟着失去经济来源。没有了交易品的吸引,商人们也不会到这里来做生意,城市收不到钱,只会越来越不景气。
  “都是因为总督幕僚纪尧姆!他是个愚蠢而短视的驴子,他根本不懂什么东西能让钱生钱!只知道搜刮每一个银币……”
  酒吧老板赶紧过去按住他,“好了好了,有人在你就少说两句。”
  “我要悬赏两千个埃斯库多换纪尧姆的脑袋!”
  “你如果有那么多钱,就先把在我店里赊的账结一下吧。”
  吵闹声并没有打扰到蒂雅,她专心地发了一会儿呆,接着问李华梅:“如果是红虎鲸,她会怎么做呢?”
  李华梅温声回答:“提督有什么想法吗?”
  “我很想……让卡宴的景气好起来,但我想这可能超过了我的能力。首先总督就不想建设这里,那么就算我们投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
  这时,有个女海盗端着酒过来了,低沉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扰了两人的独处,“既然提督不想在这里多操心,不如我们去把那两千埃斯库多的悬赏赚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摩挲着李华梅怀里那把刀的刀柄。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妖术,刀发出嗡嗡的共鸣声,好像是什么嗜血的宠物回应了邪恶主人的抚摸似的。
  “你疯了吗?他看起来也没有钱啊。”
  “没准呢,我闻到了钱的气息。我们调查一下吧?”
  可惜费南德不在,否则只要是酒馆里的人,被他看上一眼就会暴露所有的底细。不知道费南德在绿角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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